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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劇院風情》

毛姆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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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門開了，邁克爾．戈斯林抬頭看看。朱莉婭走了進來。

　　「哈囉！我一會兒就好。我剛在簽發幾封信。」

　　「不忙。我只是來看看給丹諾倫特家送去了什麼座位的票子。那個年輕人在這裡幹什麼？」

　　她以經驗豐富的女演員善於用手勢來配合說話的本能，把光潔的頭一側，指向她剛才穿過的那間房間。

　　「他是會計，是從勞倫斯─漢弗雷會計師事務所來的。他來這兒三天了。」

　　「他看來很年輕。」

　　「他是個訂契約的雇員。他似乎很內行。可是他對我們那套帳務制度始終感到驚奇。他對我說，他從沒想到一家劇院竟用這樣有條不紊的辦法來管理的。他說這個城市裡有些行號的帳目簡直亂七八糟，足以搞得你頭髮變白。」

　　朱莉婭看著她丈夫漂亮的臉上怡然自得的神情，微微一笑。

　　「他是個乖巧的小夥子。」

　　「他的工作今天結束了。我想我們可以帶他回家，請他吃頓便飯。他是個不錯的正派人。」

　　「這可是請他吃飯的充分理由嗎？」

　　邁克爾沒有察覺到她語氣中略帶著譏刺的意味。

　　「要是你不想請他，我就不請他。我只是想這會使他喜出望外的。他崇拜你崇拜地五體投地。你這回的戲他已看了三次。他巴不得我把他介紹給你呢。」

　　邁克爾按了一下電鈴，他的祕書隨即走進來。

　　「這些信拿去吧，瑪格麗特。今天下午我有哪些約會？」

　　朱莉婭半心半意地聽著瑪格麗特朗讀約會的時間表，同時，儘管她對這間房間再熟悉也沒有，還是悠閒地環顧四周。這間房間用做一家第一流劇院的經理室十分合適。四壁都敷有由一位出色的室內裝潢家（按成本計價）製作的護壁板，牆上掛著雕版印刷的佐法尼〔註：一七三三─一八一〇，英國畫家，皇家美術學院奠基人，擅長以風俗畫形式描繪當代戲劇情節的片斷。〕和德懷爾德所作的舞臺場景。那些扶手椅寬闊而舒適。邁克爾坐在一張雕刻華麗的奇彭代爾〔註：一七一八─一七七九，為英國家具大師；所設計的家具以外廓優美、裝潢華麗為特點。〕式的椅子上，那是件複製品，卻是由著名家具商所製作，而他那張奇彭代爾式的桌子有著粗大的抓球爪式的檯腳，異常堅實。桌子上擱著一張鑲著結實的銀框的她本人的照片，旁邊對稱地放著一張他們的兒子羅傑的照片。在這兩者之間有一座富麗堂皇的銀質墨水臺，那是他有一年生日的時候，她本人送給他的禮物，它後面有一個燙了不少金飾的紅色摩洛哥皮的文具架，邁克爾在這裡面放他的私人信箋信封，以備親筆寫信時應用。信箋上印著西登斯劇院這一地址，信封上印有他的飾章：一個野豬頭，下面是銘詞：「犯我者必受懲罰。」〔註：原文是拉丁文：Nemo　me　impune　lacessit．〕一束黃色的鬱金香插在一隻銀杯裡──這是他在戲劇界高爾夫球賽中奪得的三連冠獎杯──顯示出瑪格麗特的小心愛護。朱莉婭對她打量了一下。雖然她修得很短的頭髮用過氧化氫漂白過〔註：把深色頭髮漂白，成為冒牌金髮女郎。〕，兩爿嘴唇上口紅塗得厚厚的，她卻有一副中性的表情，這正標誌著一個理想的祕書。她已經在邁克爾身邊工作五年了。在那段時間裡，她準已對他了解得一清二楚。朱莉婭心想，不知道她可會那麼蠢，去跟他鬧戀愛。

　　這時邁克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好了，寶貝兒，我們可以走了。」

　　瑪格麗特把他的黑色霍姆堡呢帽〔註：德國霍姆堡（Hnmburg）首產的一種帽頂有縱向凹形的捲邊軟氈帽。〕遞給他，開了門，讓朱莉婭和邁克爾走出去。他們走進外面的辦公室時，朱莉婭原先看到的那個年輕人轉身站立起來。

　　「我給你介紹蘭伯特小姐〔註：即朱莉婭，在文藝界中，女生常在婚後仍用本性而稱「小姐」。〕，」邁克爾說。接著他擺出一位大使在被派駐的宮廷上介紹他的隨員覲見一國之君時的氣派說：「就是這位先生，多蒙他把我們混亂不堪的帳目整理出了個頭緒來。」

　　年輕人臉色漲得通紅。他對朱莉婭現成的熱情微笑很不自然地報以一笑；她親切地跟他緊緊握手的時候，只覺得他掌心裡汗水濕漉漉的。他這副狼狽的樣子令人同情。人們被引見薩拉．西登斯〔註：一七五五─一八三一，為英國悲劇女演員，劇團經理，以演莎劇紅極一時。〕時就會有這種狼狽的感覺。她想起剛才聽說要請這小夥子回家吃飯，心裡對邁克爾不太高興。她直盯著他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很大，是深褐色的，炯炯發亮。這會兒她毫不費力就流露出稍稍覺得有趣而殷勤友好的表情，像拂掉一隻在身邊嗡嗡飛著的蒼蠅一樣地出於本能。

　　「不知道能不能請到你，到我們家一起吃頓便飯，飯後邁克爾會開車送你回去的。」

　　那年輕人又是一陣臉紅，他的喉結在細細的頸項上動了一下。

　　「你們太客氣了。」他對自己的衣服不安地看了一眼。「我實在邋遢不堪。」

　　「等我們到了家裡，你可以梳洗一下，把衣服刷一刷嘛。」

　　汽車在後臺門口等著他們，一輛車身很長的黑色汽車，鍍鋁的部分光耀奪目，座位上包著銀色皮革，車門上不顯眼地漆著邁克爾的飾章。朱莉婭上了車。

　　「來跟我坐在一起。邁克爾要開車。」

　　他們住在斯坦霍普廣場，到了家裡，朱莉婭吩咐男管家帶領這位年輕客人去盥洗室梳洗。她逕自上樓到客廳裡。當邁克爾上來找她時，她正在塗唇膏。

　　「我叫他梳洗好了就上來。」

　　「順便問一聲，他叫什麼名字？」

　　「我一點也不知道。」

　　「寶貝兒，我們必須知道。我要請他在我們的紀念冊上題個詞。」

　　「去你的，他可不夠這個資格。」邁克爾只請一等名流在他們的紀念冊上題詞。「我們今後不會再請他的。」

　　正在這時候，年輕人露面了。朱莉婭在車子裡就竭力使他不要拘束，可他還是靦腆異常。雞尾酒已經擺在那裡，邁克爾斟起酒來。朱莉婭拿起一支香菸，那年輕人給她擦了根火柴，但是手抖得厲害，她看他怎麼也沒法把火湊上她的香菸，便抓住他的手，緊緊握著。

　　「可憐的小乖乖，」她想，「我看這是他一生最了不起的時刻了。過後他對家人吹起來，會多夠味兒啊。我料想他將成為他辦公室裡一個該死的小英雄哩。」

　　朱莉婭在肚子裡自言自語和對別人說話時大不相同：她自言自語的時候，使用的言語很潑辣。她愉快地吸了第一口香菸。想想也確實奇妙，就這麼跟她一起吃頓午餐，也許和她談上三刻鐘的話，竟能使一個人在他自己那個微不足道的小圈子裡身價百倍。

　　年輕人勉強說出一句話。

　　「這間屋子多漂亮。」

　　她微微揚起秀麗的眉毛，倏地對他令人喜悅地一笑。他一定常常看到她在舞臺上有這個動作。

　　「我真高興你喜歡它。」她的聲音相當低，而且稍帶沙啞。你會覺得好像他這一句話搬走了她心頭的一塊石頭。「我們自以為邁克爾的鑑賞力是十全十美的。」

　　邁克爾朝這間房間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

　　「我有豐富的經驗。我總是親自給我們的戲設計布景。當然有個人替我做粗重工作，可主意都是我出的。」

　　他們是兩年前搬進這幢房子裡來的。他知道，朱莉婭也知道，因為當時他們正在作巡迴演出，便把裝修工作委託給一位收費很高的室內裝潢家，而那人答應等他們回來時給他們全部弄好，只收成本費，以報答他們答應給他做的劇院裡的工作。但是沒有必要把這些叫人乏味的細節對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夥子去多囉嗦。

　　這房子內部的家具陳設極其雅緻，古式的和現代的配合得當，所以邁克爾說得一點不錯，這裡一看就知道是一所高雅人士的住宅。然而朱莉婭堅持她的臥室必須稱她自己的心意。戰爭結束〔註：指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他們本來一直住在攝政王花園〔註：（Resent’s Park）在倫敦西北部，攝政王運河流經其間。〕，她在那舊居中原有一間稱心如意的臥室，她便把它照式照樣全部搬了過來。床和梳妝臺都貼有粉紅色絲綢軟墊，躺椅和扶手椅是淺藍色的。在床的上方有幾個胖胖的塗金的小天使，一起懸空提著一盞粉紅燈罩的燈，還有幾個胖胖的塗金的小天使圍聚在梳妝臺鏡子四周。幾張椴木桌子上放著裝在華麗框架中的男女演員和王族的簽名照片。那位室內裝潢家曾豎起雙眉，覺得不屑一顧，可是朱莉婭在全屋中只有在這間房間裡才感到真正自由自在。她在椴木寫字檯上寫信，坐的是一張塗金的哈姆雷特坐的那種凳子。

　　管家通知午餐準備好了，他們便一起下樓去。

　　「我希望你有足夠的東西吃，」朱莉婭說，「邁克爾和我胃口都很小。」

　　事實上，菜餚有烤板魚、烤肉排和菠菜，還有煨水果。這一餐原是準備供正常充饑，而不是為了長肥肉的。廚子得到瑪格麗特的通知，有位客人要來吃午飯，急忙煎了些馬鈴薯。它們看上去很鬆脆，香味令人開胃。可是只有那位年輕客人要吃。朱莉婭朝它們依戀地看看，然後搖搖頭，表示不要。邁克爾認真地凝視了半晌，彷彿不大明白這是什麼，然後從出神狀態中猛然醒覺過來，說了聲不要，謝謝你。他們坐在一張長餐桌旁，朱莉婭和邁克爾坐在兩端兩隻很高大的義大利椅子上，小夥子坐在中間一張椅子上，這張椅子坐著極不舒服，但是放在這裡非常配稱。朱莉婭注意到他似乎在朝餐具櫃看望。便笑容可掬地俯身向前。

　　「要什麼？」

　　他面孔漲得通紅。

　　「我不知是否能要塊麵包。」

　　「當然。」

　　她對男管家使了個眼色；他這時正在給邁克爾斟一杯干邑葡萄酒，隨即轉身走出餐室。

　　「邁克爾和我從來不吃麵包。傑文斯真蠢，沒有考慮到你也許會要一些。」

　　「當然吃麵包不過是一種習慣，」邁克爾說，「要是你決心戒掉這個習慣，一下子就能戒掉，這真叫人高興。」

　　「這可憐的小乖乖可是骨瘦如柴呢，邁克爾。」

　　「我不是因為怕發胖而不吃麵包。我是因為覺得沒有必要才不吃的。畢竟我這樣經常運動，可以愛吃什麼就吃什麼。」

　　他現在五十二歲，還保持著很好的身材。年輕的時候，他有一頭濃濃的栗色鬈髮，加上出色的皮膚、深藍色的大眼睛、筆挺的鼻子和一雙小耳朵，曾經是英國舞臺上最漂亮的男演員。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他的嘴唇薄了些。他正好六英尺高，儀表堂堂。正是他這顯著的美貌促使他決定從事舞臺生涯，而沒有像他父親那樣成為一個軍人。而今他的栗色頭髮已經花白，修得短多了；他的臉蛋變得闊了，皺紋也不少；皮膚不再像桃花般嬌嫩，而臉色變得紅彤彤的。但是憑他那雙出色的眼睛和優美的體形，他依然是個十分英俊的男子漢。他在大戰中度過了五個年頭，獲得了一派軍人風度，所以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誰（這不大可能，因為他的照片總以各種形式出現在畫報上面），你準會當他是個高級軍官。他自詡從二十歲以來體重一直保持不變，有好多年不論晴雨，總是每天早上八點起床，穿上短褲和運動鞋，繞著攝政王花園跑一圈。

　　「祕書告訴我，你今天早晨在排演，蘭伯特小姐，」那青年說，「是不是說你們將上演一齣新戲？」

　　「不，絕無此事，」邁克爾回答，「我們正場場客滿呢。」

　　「邁克爾認為我們演得有些疲塌了，所以要我們排演一次。」

　　「幸好我這樣做了。我發現有些地方我並沒有教他們那樣做，而他們卻悄悄地做了，臺詞也隨意改動了不少。我是堅持必須一字不差地照唸作者所寫的臺詞的，雖然，天曉得，如今劇作家所寫的臺詞也實在差勁。」

　　「如果你高興來看我們的戲，」朱莉婭殷勤地說，「我相信邁克爾一定樂於給你留幾個位子。」

　　「我很想再來看一遍，」年輕人熱切地答道，「我已經看了三遍。」

　　「是這樣嗎？」朱莉婭驚奇地大聲說，雖然她明明記得邁克爾早已跟她這樣說過。「這個劇本確實不賴，它正適合我們演出，不過我沒法想像竟有人要看上三遍。」

　　「我去看戲是次要的，主要是看你的演出。」

　　「我終於把他這句話引出來了，」朱莉婭想，接著出聲地說，「我們初讀這個劇本的時候，邁克爾對它著實拿不準。他認為我演的角色並不怎麼好。你知道，這實在不是一個配明星演的角色。但是我認為可以把它演出個名堂來。當然我們得在排練時把另一個女角的戲砍掉好多。」

　　「我不是說我們把劇本改寫，」邁克爾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演出的戲跟作者交給我們的那個劇本大不相同了。」

　　「你們簡直了不起，」年輕人說。

　　（「他有一種迷人之處。」）「我很高興你喜歡我，」她應道。

　　「既然你對朱莉婭如此愛慕，我相信你走的時候她會送你一張她本人的照片的。」

　　「你會嗎？」

　　他又臉紅了，一雙藍眼睛閃著亮。（「他的確相當可愛。」）他並不特別漂亮，可是他的面容顯得坦率、純真，他的靦腆逗人喜愛。他長著淺褐色的鬈髮，可惜緊貼在頭皮上，朱莉婭想，如果他不用生髮油把波浪梳平，而梳出個漂亮髮型來，他要好看得多呢。他臉色紅潤，皮膚光滑，牙齒小而齊整。她注意到他的衣服很合身，穿得也有風度，心中暗自讚許。他看上去大方、整潔。

　　「我想你大概從來沒有跟劇院內部有過任何交往吧？」她說。

　　「從來沒有。正因為如此，我才拼命謀這個差使呀。你沒法想像這工作使我多激動。」

　　邁克爾和朱莉婭對他和藹地笑笑。他的敬慕使他們感到自己的形象高大起來。

　　「我從來不讓外人來看我們排練，但你既然是我們的會計，就幾乎可說屬於這個劇院，我可以讓你破個例，如果你真喜歡來看看的話。」

　　「那你真是太好了。我一輩子從沒看到過一次排演。你將在下一部戲裡演出嗎？」

　　「噢，我大概不演。我對演戲已經不再那麼感興趣了。我幾乎找不到一個適合我演的角色。你瞧，我這年紀不大可能演好年輕情人的角色，而且現在的劇作家似乎不再寫我年輕時他們寫的那種角色了。那是法國人所謂的『說教者』〔註：原文為raisonneur，指在戲劇中任評論、說教解釋的角色。〕。你懂得我所指那種人物吧，一個公爵，一個內閣閣員，或者一個著名的王室法律顧問，盡說些聰明的俏皮話，叫你在他小指頭上打轉。我不知那些作家都怎麼了。他們似乎再也寫不出好臺詞來。無米之炊〔註：原文為bricks　without　straw，直譯為「無草之磚」，典出《聖經．出埃及記》：「當天法老吩咐督工的和官長說，你們不可照常把草給百姓作磚，叫他們自己去撿草。」〕──現在就是要我們演員作無米之炊。那麼他們是不是感激我們呢？我是說，那些作家。要是我告訴你他們中間有幾個好意思提出的條件，你準會大吃一驚。」

　　「事實上我們還是少不了他們，」朱莉婭笑著說，「假如劇本糟糕，那你演得再好也沒有用。」

　　「這是因為一般人並不對戲劇真正感興趣。在英國戲劇的全盛時期，人們上劇院不是去看戲，而是去看演員的。他們不問肯布爾〔註：約翰．菲利普．肯布爾（一七五七─一八二三），他是莎劇演員，劇院經理，曾對舞臺藝術和劇場管理作出許多重大改革。西登斯夫人是他的姐姐。〕和西登斯夫人演的是什麼。觀眾上劇院是專程去看他們的。即使現在，雖然我並不否認，如果劇本很糟，你就完蛋，然而我堅決認為，即使劇本再好，觀眾去看的仍是演員，而不是那戲。」

　　「這一點我看誰也沒法否認，」朱莉婭說。

　　「像朱莉婭這樣的女演員，只需要一個媒介。給了她這個，她就能完成其餘的一切。」

　　朱莉婭對那青年欣喜而卻略表異議地一笑。

　　「你千萬不要太相信我丈夫的話。我看我們必須承認，他講到我的時候有偏心。」

　　「除非這位青年是個比我想像的更傻的大傻瓜，否則他一定知道，你在演技方面是無所不能的。」

　　「哦，這只是人們這麼想而已，因為我始終注意絕不做任何我所不能做的。」

　　邁克爾當即看看錶。

　　「我想，小夥子，等你喝完了咖啡，我們該走了。」

　　小夥子把他杯子裡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了，朱莉婭從桌子旁站起來。

　　「你不會忘記給我照片吧？」

　　「我想邁克爾的小房間裡有一些。來吧，我們去挑一張。」

　　她把他帶到餐室後面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雖然它算是邁克爾的私人起居室──一個人總得有間房間可以單獨躲起來抽抽板菸吧──它卻主要是在他們家來客時當做衣帽間的。裡面有一張氣派十足的桃花心木寫字檯，上面放著喬治五世〔註：一九一〇─一九三六英國國王兼印度皇帝；其妻為瑪麗王后。〕和瑪麗王后親筆簽名的照片。在壁爐架頂上是一張勞倫斯〔註：英國肖像畫家，曾任英國皇家藝術學院院長。〕畫的肯布爾扮演哈姆雷特的肖像的舊複製品。一張小桌子上堆著一疊劇本的打字稿。室內四周都是書架，書架底下有一排小櫥，朱莉婭從其中的一隻裡拿出一束她最近的照片。她揀了一張遞給那個小夥子。

　　「這一張還可以。」

　　「美極了。」

　　「那它就不可能太像我，我原以為很像的呢。」

　　「但實在很像。簡直唯妙唯肖。」

　　她向他投了個另一種的微笑，略帶調皮的微笑，她把眼瞼稍一垂下，隨即掀起，用溫柔的表情向他注視了一會兒，這一瞥就是人們所謂她的天鵝絨般柔美的眼色。她這一瞥並無特殊用意。她這樣做，如果不是機械動作，也僅僅是出於討人喜歡的本能。這孩子如此年輕，如此靦腆，看來心地又是如此善良，而她卻將永遠不會再見到他，因此認為他一次次花錢看她的戲總該得到報償，她要他在回顧這次會晤時，會覺得這是他一生中的一件大事。

　　她就再看看自己的照片。她但願覺得自己像這張照片。攝影師在她的配合下讓她擺出了最佳的姿勢，充分顯示了她的美。她的鼻子稍微嫌大了些，但他設法利用燈光把它拍得十分小巧，臉上沒有一絲皺紋來損壞光滑的皮膚，一雙明眸含情脈脈。

　　「好。你就拿這一張吧。你知道我不是個美麗的女人，甚至說不上怎樣漂亮，以前科克蘭〔註：法國著名喜劇演員兼戲劇理論家，著有《藝術與演員》和《喜劇演員與喜劇》等。〕總說我有得是beaute　du　diable〔註：法語，意為「魔鬼的美」，指迷人的外表。〕。你懂法語嗎？」

　　「這句話還懂得。」

　　「我給你簽上個名。」

　　她在寫字檯前坐下，用她奔放而流暢的字體寫上：你真摯的朱莉婭．蘭伯特。

第二章

　　兩個男人走後，她在把照片放好前，重又一張張翻看了一遍。

　　「對一個四十六歲的女人來說，可不錯了，」她笑著說，「它們像我，這是無可否認的。」她向屋子四周看看，想找面鏡子，可是沒有。「這些該死的裝潢家。可憐的邁克爾，無怪他從來不用這間房間。當然，我始終拍不好照片。」

　　她突然想起要看一看她的一些舊照片。邁克爾是個整整齊齊、井井有條的人，她的照片保存在一些硬紙板大盒子裡，上面寫明了年份，依次排列著。他的照片放在同一隻小櫥的其他紙版盒裡。

　　「等有人要來寫我們的舞臺生涯的時候，他可以很方便地找到全部現成的資料，」他曾說過。

　　他以同樣值得讚許的目的把所有關於他們的剪報從最初開始順序貼在一本本大簿子上。

　　照片中有朱莉婭小孩兒時代的，有她少女時代的，有她最初扮演的那些角色的，有她作為一個少婦和邁克爾一起照的，後來又有她和嬰兒時代的兒子羅傑合拍的。有一張照片是他們三人合拍的，邁克爾一副男子漢氣概，漂亮非凡，她自己滿懷母愛親切地俯首瞧著羅傑，而羅傑這個小男孩兒一頭鬈髮，真是張十分出色的照片。所有的畫報都以整版篇幅刊登了它，人家還把它印在節目單上。縮印成了明信片，又在外省銷售了好多年。羅傑對此感到討厭極了，所以進伊頓公學〔註：英國的貴族化中學，學生畢業後大多進牛津、劍橋等大學。〕後，就拒絕再跟他母親一起合影。看來真怪，他竟會不喜歡出現在報刊上。

　　「人們會當你是殘廢什麼的，」她對他說，「而且也不是因為這樣做不大合適。你應該去劇院看看首夜演出，就會看到那些社會名流們怎樣擁在攝影師的面前，內閣閣員、法官，諸如此類的多著呢。他們嘴裡儘管說不喜歡，可是當他們覺得攝影師的眼光朝向他們的時候，你倒看看他們都怎樣擺出等著拍照的姿勢來。」

　　然而羅傑固執不化。

　　朱莉婭找到了一張她演比阿特麗斯〔註：莎士比亞喜劇《無事生非》中的女主角之一，她伶牙例齒，好挖苦男人。〕的照片。這是她扮演過的唯一的莎劇中的角色。她知道自己穿了古裝不好看；她始終不懂為什麼，因為穿起時裝來，任何人都及不上她。她的衣裳，不論是臺上穿的，還是平時穿的，都是在巴黎做的，而她的服裝師說她定做的衣服比什麼人都多。她體形很美，這是有口皆碑的；她的身材按女人來說比較高，兩條腿也長。可惜她一直沒有機會扮演羅莎琳德〔註：莎士比亞喜劇《皆大歡喜》中的女主角之一，劇中有穿著緊身褲扮演書僮的情節。〕，她穿上男孩子的服裝一定很合適，當然現在為時已晚，不過也許她沒有冒險一試也好。雖然你會相信，憑她的機智、調皮和她的喜劇感，她會演得非常出色的。評論家們可並不真正欣賞她的比阿特麗斯。問題在於那可惡的無韻詩〔註：莎士比亞的劇本基本上全是用五音步的無韻詩寫的。〕。她的嗓音，她的相當低沉圓潤的嗓音，帶著動人的沙啞，在唸一段訴諸感情的詞兒時，可以使你心如刀絞，或者唸喜劇的詞兒時，也真能逗樂，但是唸無韻詩時聽來似乎全然不對勁。此外，還有她的吐詞；她吐詞那麼清晰，不用提高嗓門，也能使你坐在樓座最後一排都聽得清每一個詞兒；人家說這就使詩聽來好像散文了。事實上，她想，歸根到底她是太現代的了。

　　邁克爾是以演莎劇起家的。那是在她認識他之前。他在劍橋大學扮演過羅密歐〔註：莎士比亞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的男主角。〕，等他離開了劍橋，在一所戲劇學校裡待了一年之後，本森吸收了他。他到各地去巡迴演出，演了許多不同的角色。但是他認識到，莎士比亞不能使他有所成就，而他若要成為一個主要演員，必須從演現代劇中積累經驗。

　　有個名叫詹姆斯．蘭頓的人在米德爾普爾開著一家輪演保留劇目的劇場，很受人注意；邁克爾在本森那裡演了三年，當時這個劇團正要去米德爾普爾作一年一度的演出，他便寫信給蘭頓，問他可否見他一次。吉米〔註：詹姆斯的昵稱。〕．蘭頓是個頭髮已禿的、血色很好的四十五歲的胖子，模樣宛如魯本斯〔註：一五七七─一六四〇，為法蘭德斯畫家，所畫歷史畫、風景畫、風俗畫以鋪張浮華為特色，為巴洛克風格藝術的代表人物。〕畫中的一個殷實市民，對戲劇有濃厚的興趣。他是個古怪、傲慢、生氣勃勃、虛榮心很重而令人喜愛的人。他喜歡演戲，但是受到身材的限制，只能演不多幾種角色，也幸虧如此，因為他是個拙劣的演員。他生性浮誇，愛好做作，無法抑制，無論演什麼角色，儘管悉心研究，百般思考，演出來總變成怪誕的人物。他誇大每個動作，誇張每種聲調。然而他教他的演員們排練時卻迥然不同；這時他不容許半點矯揉造作。他的耳朵極靈，雖然自己唸臺詞的聲調總不對勁，卻絕不容許別人唸出一句不合調的臺詞。

　　「不要真的自然，」他對他劇團裡的人說，「舞臺不是這樣做的地方。舞臺上是虛假的。但是要看上去像是自然的。」

　　他使他的劇團緊張地工作。他們每天早上排演，從十點排到兩點，然後叫他們回家去背臺詞，在晚上演出前休息一會兒。他對他們盛氣凌人，對他們暴跳如雷，有時候嘲笑挖苦他們。他付給他們的薪金特別低。可是倘然他們出色地演好一場動人的戲，他會像孩子似的哭起來，而當他們正如他要求的那樣唸出了一句叫人發笑的臺詞，就會高聲大笑。他一開心，會提起一條腿在臺上蹦跳，發起怒來則會把劇本扔在地上，雙腳亂踩，激怒得眼淚直淌。劇團裡的人笑他，罵他，又千方百計使他高興。他在他們身上激起了一種保護的本能，因此他們全都感到不能讓他失望。他們雖然說他把他們當奴隸驅使，弄得他們沒有一點自己的時間，這是血肉之軀難以承受的，卻都順從他的苛刻要求，從中得到一種叫人不快的滿足。當他緊緊握住一個每星期拿七英鎊薪金的老團員的手，對他說「天哪，夥計，你真了不起」時，這個老團員覺得自己好像是查爾斯．基恩〔註：英國演員，是以演莎劇中的《奧賽羅》著稱的愛德門．基恩的次子，曾與其父同臺演出，他演狡猾殘忍的埃古。〕了。

　　邁克爾赴約去會晤他求見的吉米．蘭頓時，蘭頓恰巧需要一個演主角的少年。他早料到邁克爾為什麼要見他，所以在前一天晚上去看了他演的戲。邁克爾當時演的是邁邱西奧〔註：《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羅密歐的好友。〕，他認為演得不大好，但是邁克爾走進辦公室時，他的俊美使他大為震驚。只見邁克爾穿著棕色上衣，灰色法蘭絨褲子，即使沒經化妝。也漂亮得叫人驚羨得透不過氣來。他舉止瀟灑，談吐文雅。他說明來意時，吉米．蘭頓精明地端詳著他。如果他真能演戲的話，憑他那副容貌，這個青年大有前途。

　　「我昨晚看了你演的邁邱西奧，」他說，「你自己覺得怎麼樣？」

　　「糟得很。」

　　「我也覺得如此。你幾歲了？」

　　「二十五。」

　　「我想人們對你說過你很漂亮吧？」

　　「就因為這個，我才選擇了走上舞臺的路。否則我早像我父親一樣進入軍界了。」

　　「老天哪，要是我有你的容貌，我會成為個怎麼樣的大演員啊。」

　　會晤的結果，邁克爾得到了聘用。他在米德爾普爾待了兩年。他不久就受到了劇團同仁的喜愛。他和藹可親，對任何人都不辭勞苦地樂於效力。他的美貌在米德爾普爾引起了轟動，姑娘們常常徘徊在後臺門口看他出來。她們寫情書給他，送花給他。他認為這是一種很自然的敬慕，而不讓自己頭腦發熱。他渴求上進，似乎決意不讓任何糾纏來影響他的事業。

　　到頭來還是他的美貌保住了他，因為吉米．蘭頓很快就得出結論，縱使邁克爾堅持不懈，力求出人頭地，他至多只能是一個及格的演員。他的嗓子不夠寬，遇到慷慨激昂的時候，容易變成尖聲。它所產生的效果不是激情而是歇斯底里。而他作為一個少年主角的最大缺點是他不會求愛。他很會唸一般的對話，能把臺詞唸得頗有特色，但碰到要傾訴強烈愛情的時候，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困住著他似的。他感到窘迫，而且顯得手足無措。

　　「混蛋，別把那姑娘像一袋馬鈴薯那樣摟著，」吉米．蘭頓向他大聲吼叫。「你吻她的那個樣子彷彿你怕你們正站在風口裡。你是和那個姑娘相愛著；你必須覺得你是在和她相愛著。感覺到似乎你周身的骨頭在融化，即使下一分鐘地震將把你吞沒，你也會讓地震見鬼去。」

　　但是沒有用。縱使有漂亮的容貌、瀟灑自如的風度，邁克爾還是個冷冰冰的情人。這可並不影響朱莉婭如癡若狂地愛上他。原來他們倆就是在他加入蘭頓的保留劇目輪演劇團的那段時間裡相識的。

　　她自己的生涯是絕無僅有地一帆風順。她生於澤西〔註：英國南部海峽群島中最大的島嶼。〕，她父親是在那島上土生土長的，是個獸醫。她母親的姐姐嫁了個法國煤炭商人，他住在聖馬羅〔註：為法國西北部一海港城市。〕，朱莉婭曾被送到她姨媽那裡，在當地的公立中學念書。她學會了一口同法國女人一樣流利的法語。她是個天生的女演員，從她能夠記憶的時候起，大家就認為她長大了應該登臺演戲。

　　她的姨媽法洛夫人跟一位老年女演員「沾點親」，她曾經是法蘭西喜劇院〔註：在一六八〇年創立於巴黎，以上演古典傳統劇目為主。〕的分紅演員，退休後住在聖馬羅，靠她的一個老情人在她多年安安分分作他的情婦而後來分手後給她的菲薄的贍養費為生。

　　在朱莉婭還是個十二歲的小孩子的時候，這位女演員已經是個六十多歲的吵吵鬧鬧的胖老太了，但她精神充沛，吃東西比什麼都喜歡。她哈哈大笑起來，聲如洪鐘，像個男人，說話的聲音深沉，嗓門提得高高的。正是她給朱莉婭上了啟蒙課。她把她自己在音樂戲劇學院裡學到的全都教給朱莉婭，對她講賴興伯格到七十歲還演天真少女，講薩拉．伯恩哈特〔註：法國女演員，曾在《菲德拉》、《茶花女》、《李爾王》等劇中演女主角而享盛譽。〕和她的金嗓子，講穆奈．蘇利〔註：法國名演員，擅演法國古典主義悲劇中的角色。〕和他的氣派，講他們中間最偉大的演員科克蘭。她用在法蘭西喜劇院裡學到的唸法，把高乃依〔註：法國劇作家，法國古典主義悲劇的奠基人。〕和拉辛〔註：法國劇作家，所作悲劇《菲德拉》演出後遭到宮廷貴族的攻擊。〕劇本中的滔滔不絕的臺詞唸給她聽，並教她同樣地唸。聽朱莉婭用小孩子般的嗓音背誦《菲德拉》的那些軟綿綿的熱情奔放的臺詞，真是動人，她把亞歷山大格式的詩行〔註：每行六個抑揚格音步，第三音步後一頓。〕的節拍唸得清清楚楚，一個個字眼的吐音是那麼裝腔作勢，卻又是那麼奇妙地富於戲劇味兒。這個珍妮．塔特布一定一向是個非常做作的女演員，但是她教朱莉婭吐詞要絕對清晰，教她怎樣走步子，怎樣控制自己，教她不要害怕自己的聲音，並且，強調要有及時掌握時機的感覺，這一點是朱莉婭憑直覺就具有的，後來這成為她的最大天賦之一。

　　「絕不要停頓，除非你有該停頓的道理，」她大叫大嚷，用握緊的拳頭猛擊她坐在旁邊的那張桌子，「然而你停頓的時候，就該停得盡可能地長。」

　　當朱莉婭十六歲上進入在高爾街的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時，那裡能教授她的東西，有許多她早已懂得。她需要去掉某些已經過時的表演技巧，還得學會一種更口語化的語調。但凡是她可能爭取得到的獎，她都得到了，等她結束學業時，她的流利的法語幾乎立即使她在倫敦找到了一個扮演法國女僕的小角色。一時看來似乎她的法語知識將使她專門扮演需要外國口音說話的角色，因為在這之後，她又被聘用去扮演一個奧地利女招待。直到過了兩年，吉米．蘭頓才發現她。她當時正在巡迴演出一部言情劇，這戲曾在倫敦獲得成功，她扮演一個最終機關敗露的義大利女騙子，多少得努力不適當地演得像一個四十歲的女人。因為那女主角是個白膚金髮的半老徐娘，卻在劇中扮演妙齡女郎，所以演出缺乏逼真的效果。當時吉米在短期度假，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每夜都去逛劇院。他在這戲結束時，跑到後臺去找朱莉婭。他在戲劇界相當有名，所以他給她的恭維使她受寵若驚，因此他請她第二天同他一塊吃飯，她接受了。

　　他們在餐桌旁一坐下來，他就直截了當地談起來。

　　「我整夜沒合眼，一直想著你，」他說。

　　「這真是太突然了。你要提出的是正當的，還是不正當的？」

　　他對這輕率無禮的答話只當沒有聽見。

　　「我幹這行有二十五年了。我做過催場員、舞臺工作人員、舞臺監督、演員、直傳員，真該死，還做過劇評家。從我剛離開公立小學還是個娃娃的時候就生活在劇院裡了，所以關於演戲，除非不值得懂得的，我無所不懂。我認為你是個天才。」

　　「多蒙你誇獎。」

　　「住口。讓我一個人說話。你樣樣具備。你的身高恰到好處，你有苗條的身材，你有一張橡膠般柔軟活絡的臉。」

　　「你是在捧我吧？」

　　「正是這樣。這就是一張女演員所需要的臉。這張臉能顯示一切，甚至顯示美，這張臉能表現出心底閃過的每一個念頭。杜絲〔註：義大利女演員，演莎劇中的茱麗葉等角色無不繪聲繪影，因而名噪一時。〕就有一張這樣的臉。昨天晚上，儘管你並不真想著你正在做的，你說的一字一句卻時刻都像是寫在你的臉上。」

　　「那個角色糟透了。我怎麼能用心演呢？你聽見了我不得不唸的那些臺詞嗎？」

　　「演員們糟透，不是角色糟透。你有一條出色的嗓子，這嗓音能使觀眾腸斷心碎。我不知道你喜劇演得怎麼樣，我準備冒一次險。」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時機掌握得可以說是十全十美。這是教不出來的，你一定天生有這一招。這比教出來的要好不知多少。現在讓我們言歸正傳。我已經打聽過你。看來你講法語能像個法國女人，所以他們給你演那些說結結巴巴的英語的角色。這是沒有前途的，你知道嗎？」

　　「我只能派到這一類角色嘛。」

　　「難道你滿足於永遠演這一類角色？你會陷在這些角色中。觀眾也不會接受你演的任何其他角色。配角，你就只能當配角。至多一個星期掙二十鎊，大好才能就這樣糟蹋掉了。」

　　「我總想有一天會有機會演個正正式式的角色的。」

　　「什麼時候？你可能得等上十年。你現在幾歲？」

　　「二十。」

　　「你掙多少？」

　　「每星期十五鎊。」

　　「撒謊。你拿十二鎊，而且實在還遠遠不值這價錢呢。你樣樣都還得好好學。你的手勢平淡無味。你不懂每一個手勢必須有它的意思。你不懂怎樣使觀眾在你開口說話前就瞧著你。你化妝得也過分。你這麼一張臉，越少化妝越好。你想成個明星嗎？」

　　「誰不想啊？」

　　「你要是到我這兒來，我可以使你成為英國最偉大的女演員。你背臺詞快不快？在你這年紀應該很快的。」

　　「我相信，不論演什麼角色，我能在四十八小時內把臺詞背得一字不錯。」

　　「你需要的是經驗，需要的是我給你演出。你到我這兒來，我讓你一年演二十個角色。易卜生〔註：挪威著名劇作家。〕、蕭伯納〔註：英國劇作家、評論家。〕、巴克〔註：英國演員、劇作家、評論家。〕、蘇德曼〔註：德國劇作家、小說家。〕、漢金〔註：英國劇作家。〕、高爾斯華綏〔註：英國小說家、劇作家。〕。你有磁石般的吸引力，可你似乎全然不懂該如何運用它。」他咯咯一笑。「不過，天哪，如果你懂得這些的話，那個老太婆也早已不會讓你在現在這個戲裡演出了。你必須掐住觀眾的脖子對他們說，哼，你們這幫狗崽子，注意瞧著我！你必須控制住他們。你如果沒有這份天賦，別人就沒法給你，但如果你有，那就可以教你怎樣來運用它。我告訴你，你有成大演員的素質。我一生中沒有比這個更有把握了。」

　　「我知道我缺乏經驗。我當然得考慮一下。我可以到你那裡演出一個季節。」

　　「見你的鬼。你以為我能在一個演出季節內就把你造就成一個女演員嗎？你以為我會拼死拼活教你像樣地演出了幾場之後，就讓你走掉，到倫敦去在一部以營利為目的戲裡演個不三不四的角色嗎？你當我是個什麼樣的該死的傻瓜呀？我要跟你訂三年合同，我要給你八鎊一個星期，你得像一匹馬那樣幹。」

　　「八鎊一個星期，簡直荒謬。我不可能接受。」

　　「哦，不，你能接受。你只值這麼多錢，你只能拿到這麼多。」

　　朱莉婭在舞臺上已待了三年，學到了不少東西。而且珍妮．塔特布可不是個嚴格的道學家，曾教給她許多有用的知識。

　　「你是不是可能有這樣的印象，以為我在演戲之外還會讓你跟我睡覺？」

　　「我的上帝，你以為我有時間跟我劇團裡的女演員睡覺嗎？我有比這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做，我的姑娘。你會發現，你排練了四個小時，晚上演了個使我滿意的角色，外加演兩個日場，你就沒多少閒工夫，也沒多大的願望跟任何人作愛了。你一上床，就只想睡個大覺。」

　　但是這下吉米．蘭頓可錯了。

第三章

　　朱莉婭被他的熱情和豐富的幻想所激動，接受了他的建議。他開始給她演些次要的角色，在他的指導下，她演得空前地出色。他設法使評論家們對她感興趣，奉承他們，使他們覺得他們發現了一位傑出的女演員，並且讓他們出面建議他該讓她演瑪格達〔註：蘇德曼的名劇《故鄉》的女主人公。〕。她演得非常成功，於是他很快接二連三地讓她演《玩偶之家》中的娜拉、《人與超人》〔註：蕭伯納作的哲理喜劇。〕中的安以及海達．加布勒〔註：海達．加布勒為易卜生同名劇本中的女主人公。〕。

　　米德爾普爾很高興地發現在當地出現了一位勝過倫敦所有名角的女演員，使之可以大吹大擂，因而人們蜂擁而來看她演的那些過去僅僅出於地方主義的心理才去看的戲。倫敦的寫花邊新聞的作家們不時提到她，好多熱心資助戲劇事業的人士專程來米德爾普爾看望她。他們回去後，滿口稱讚，於是有兩三位倫敦劇院經理派了代表去採訪她的情況。他們將信將疑。她演蕭伯納和易卜生的戲都很好，可是不知演起一般的戲來怎麼樣？那些經理有過慘痛的經驗。他們曾經單憑在某一部諸如此類的別具一格的戲裡的一次精采演出，聘用了一個演員，結果發現他在演任何其他戲時比誰都不更高明些。

　　邁克爾來加入這個劇團的時候，朱莉婭已經在米德爾普爾演出了一年。吉米最初讓他演《康蒂妲》〔註：蕭伯納所作。馬奇班克斯為劇中的一位青年詩人。〕中的馬奇班克斯。人們都會覺得這是個十分恰當的選擇，因為對這個角色，他的俊美出眾的容貌是個有利條件，而他的缺乏熱情不成其為不利條件。

　　朱莉婭探身向前，去拿第一隻收藏邁克爾照片的紙板盒。她正舒適地坐在地板上。她把那些早期的照片很快地一張張翻過去，要尋找他初到米德爾普爾時拍攝的那張照片；但是等她找到了一看，卻使她一陣心痛。她一時真想哭出來。那時候他就是這副模樣的呀。

　　康蒂姐是由一個年紀較大的女人扮演的，她是個不錯的女演員，通常演母親、老處女姑母或特殊性格的角色，而朱莉婭除了一星期演出八場外，閒時就看他們排練。她一見邁克爾就愛上了他。她從沒看到過比他更漂亮的年輕男子，便一味釘住了他不放。

　　等到適當的時候，吉米不顧米德爾普爾的正人君子們的指摘，把《群鬼》〔註：易卜生所作以可怕的梅毒遺傳為主題的問題劇。〕搬上了舞臺，由邁克爾演劇中的小夥子，她演麗賈納。他們相互聽對方背臺詞，排練後一起吃中飯，吃得很省，只求可以一起談談彼此所演的角色。他們很快就親熱得形影不離了。

　　朱莉婭說話相當爽直，她拼命讚頌邁克爾。他可並不以自己的美貌感到驕傲，明知道自己長得漂亮，人家恭維他，也並不完全漫不經心，不過就像接受別人稱讚他家祖傳的一座精緻的古老房子一樣。這是個眾所周知的事實，那是一座它修建時的那個時代最好的建築之一，你為它感到驕傲，你小心保護它，可它就在那裡，非常自然地歸你所有，正如你呼吸空氣一樣自然。

　　邁克爾精明而有抱負。他曉得他的美貌在目前是他的主要資本，但也曉得這不可能永久保持，因此決心要成為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這樣才能夠在容貌之外有所憑恃。他抱定宗旨要盡量從吉米．蘭頓那裡學到些東西，然後到倫敦去求發展。

　　「要是弄得好，我可以找個上年紀的女人來資助我當劇院經理。一個人總該做自己的主人。這是發財致富的唯一途徑。」

　　朱莉婭很快就發現他不大捨得花錢，當他們一起吃頓飯、或者星期天去附近遊覽的時候，她總注意付她的那部分費用。她對此並不介意。她喜歡他算著用錢；她自己傾向於奢侈浪費，每個月的房租總要拖欠一、兩個禮拜，因此很讚賞他，因為他不喜歡欠債，掙的薪金雖少，竟還能每星期省下一些來。他渴望積起足夠的錢，使他到了倫敦，無需急急乎有什麼角色就搶著演，而可以耐心等候真正是好機會的角色。

　　他的父親主要靠退休金過活，作出了很大的犧牲，送他進劍橋大學。他父親不贊成他登上舞臺，曾經堅持這一點。

　　「如果你一定要當演員，我想我也沒法阻止你，」他說，「不過，真該死，我堅持你必須像個上等人，好好受教育。」

　　朱莉婭聽說邁克爾的父親是位上校，滿懷欣喜，聽他講有個祖先在攝政時期〔註：指一八一一到一八二〇年間英王喬治三世因精神失常而由其子攝政的那段時期。〕在懷特府把家產全部輸光，她深為震動，並且很喜歡邁克爾手上戴著的印章戒指，上面刻著個野豬頭和這條銘詞：「犯我者必受懲罰。」

　　「我看你對你的家庭比對你這好比希臘神像的容貌更自豪吧，」她對他含情脈脈地說。

　　「任何人都可能長得漂亮，」他帶著甜美的微笑回答道，「然而並不是人人都能出身於一個體面的家庭。對你老實說吧，我很高興我老子是位紳士。」

　　朱莉婭鼓起了最大的勇氣。

　　「我父親是名獸醫。」

　　邁克爾面孔繃緊了一下，但隨即恢復自然，笑了起來。

　　「一個人的父親幹哪一行，當然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常聽父親說起他團裡的獸醫。他當然也算是位軍官。爹說他還是最好的軍官之一呢。」

　　她很高興他曾經在劍橋大學念書。他是他學院的划船隊隊員，一度還傳說要把他選進校隊。

　　「我很想佩上藍色標誌〔註：劍橋和牛津兩大學的校隊運動員分別以淺藍色和深藍色為標誌。〕。這會對我在舞臺上有用。我可以以此大做廣告。」

　　朱莉婭不清楚他是否知道她愛著他。他從沒對她有過愛的表示。他喜歡跟她作伴，在他們同其他人一起的時候，他極少離開她身邊。有時候，有人請他們星期天參加聚會，或者吃午飯，或者晚上吃頓豐盛的冷餐，他似乎認為他們自然應該同去同返。他在她門口跟她分手時親吻她，不過他親吻她猶如在親吻那個和他一起演《康蒂姐》的中年女人一樣。他對她友好、和藹、親切，但令人苦悶的是他顯然只把她當作是個夥伴而已。然而她知道他並沒有愛著任何別的人。那些女人寫給他的情書，他都哈哈笑著讀給朱莉婭聽，她們送給他的花，他都當即轉送給她。

　　「她們真傻得要命，」他說，「她們這樣做究竟想得到什麼呢？」

　　「我想這是不難猜到的，」朱莉婭冷冷地說。

　　儘管她明知道他對那些獻媚的表示如此冷漠，她還是不由得惱怒和忌妒。

　　「要是我跟米德爾普爾的哪個女人鬼混上，那我真是該死的蠢貨了。歸根到底，她們大多是些輕佻的女人。我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就會有個怒氣沖沖的父親找上門來，說這會兒你非娶了這姑娘作老婆不可。」

　　她設法打聽他在本森劇團裡演戲時可曾有過什麼風流韻事。她猜測準有一兩個姑娘曾經糾纏不休，但他認為跟一起演戲的女演員鬼混是最大的錯誤。這種事情必然造成麻煩。

　　「還有你知道，在劇團裡人們多愛說閒話。任何事情不消二十四小時就每個人都知道了。你把這種事開了頭，就沒法預料你會陷入什麼困境。我可不會去冒這種險。」

　　他若要尋些歡樂，總要等到他們距離倫敦相當近的時候，這時他會飛速地趕進城裡，在環球飯店隨便找個姑娘。當然這代價不小，而且你回頭想想，花這些錢也實在不值得；此外，他在本森劇團時還常常打板球，有機會也打打高爾夫球，不過這種玩意兒對眼睛很不好。

　　朱莉婭撒了個彌天大謊。

　　「吉米老是說，我如果有段風流韻事，會成為一個更佳的女演員。」

　　「別相信他。他就是這麼個下流的老傢伙。我想是跟他搞吧。我的意思是，這等於是說如果我寫詩，我會把馬奇班克斯演得更好。」

　　他們在一起談了不少話，所以最後她必然了解了他對婚姻的看法。

　　「我認為一個演員結婚太早是最蠢的。這絕對會斷送一個人的前程，這種例子實在太多了。尤其如果是跟一個女演員結婚的話。他成了明星，那時候她就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磨石。她纏著定要跟他一同演出，假如他是經理，就非得給她演主要角色，要是他請了別人演，她就會跟你吵得天翻地覆。拿女演員來說，這簡直是昏了頭。她總可能會懷上孩子，這時有再好的角色給她演，也不得不謝絕。她得幾個月不跟觀眾見面，可你知道觀眾是怎麼樣的，除非他們經常看到你，否則就會忘記你曾存在過。」

　　結婚？她何嘗考慮過結婚的問題？她注視著他那雙深凹的親切的眼睛時，她的心在身體裡融化了，而當她欣賞著他的光亮的黃褐色頭髮時，會因歡樂的極度痛楚而瑟瑟發抖。不管他要求她什麼，她都樂於給予。他這可愛的腦袋裡可從沒想到過這個念頭。

　　「他當然是喜歡我的，」她心忖道。「他喜歡我，勝過任何其他人，他甚至愛慕我，可是我在那方面並不吸引他。」

　　她千方百計引誘他，只差沒跟他一同鑽進被窩去，而她所以沒這樣做，只因為沒有機會。她開始害怕，他們相互太熟了，似乎不大可能進一步改變他們現在的這種關係；她狠狠責罵自己，因為當他們剛開始彼此接觸時，她沒有一下子衝向高潮。他現在對她的感情太真誠了，不可能成為她的情人。

　　她打聽到哪天是他的生日，送給他一個金菸盒，她知道這是他最想要的。這個菸盒價錢實在太貴，不是她輕易買得起的，所以他笑嘻嘻地責備她過於奢侈。他哪裡想得到她在他身上花錢，給了她多麼巨大的歡欣。等她的生日到來時，他給了她半打長統絲襪。她一看就看出品質不是很好的。這可憐的寶貝，他怎麼也捨不得買高檔貨，可是想到他竟送她一些東西，她激動得不禁潸潸淚下。

　　「你真是個感情衝動的小東西，」他說，不過看見她流淚，覺得喜悅而感動起來。

　　她認為他的節儉倒是個可取的特點。他捨不得亂花錢。他並不真是吝嗇，但也並不慷慨。有一兩次在飯店裡，她以為他給侍者的小費太少，便不客氣地向他指出，他卻不加理會。他不多不少地給百分之十，而在不能一分一釐湊得正好時，還叫侍者找零給他。

　　「『既不要合貸，也不要借錢給人，』〔註：引自《哈姆雷特》，是御前大臣普隆涅斯對其兒子的長篇教誨中的一句。〕」他引用普隆涅斯的話。

　　劇團裡有的同事一時手頭不便，休想向他借錢。然而他拒絕得那麼坦率，那麼誠懇，所以也並不叫人見怪。

　　「我親愛的老朋友，我很想借一鎊給你，可我實在拮据。我還不知這個週末怎樣付房租呢。」

　　有幾個月，邁克爾忙於演他自己的角色，沒有注意到朱莉婭是個怎樣出色的女演員。他當然也看劇評，看到對朱莉婭讚賞的話，但他只約略看看，直到看到關於他的評論才多加注意。他看到他們的認可，心裡高興，看到他們的指責，卻並不垂頭喪氣。他有自知之明，所以並不憎恨背後的批評。

　　「我看我是糟透了，」他會直率地說。

　　他最可愛的特點是脾氣好。他對吉米．蘭頓的呵斥滿不在乎。在長時間的排練中，吉米火氣越來越大，他卻總是泰然自若。你簡直不可能跟他吵架。

　　有一天，他正坐在臺前觀看排練一幕他不出場的戲。末後有個強烈的動人場面，朱莉婭在這裡有機會充分發揮她的演技。當臺上在佈置下一幕的布景時，朱莉婭從前臺門口走出來，在邁克爾旁邊坐下。他沒有跟她說話，只是嚴肅地注視著前方。她用驚異的目光瞧了他一眼。他既不對她笑笑，也不說一句親切的話，這不像是他平時的樣子啊。接著她看到他正咬緊著牙關不讓牙齒打戰，眼睛裡熱淚盈眶。

　　「怎麼回事，我親愛的？」

　　「別跟我說話。你這骯髒的小母狗，你使我哭了。」

　　「我的安琪兒！」

　　淚水湧上了她自己的眼眶，在面頰上淌下來。她感到多麼歡欣，多麼榮幸啊。

　　「嘿，真見鬼，」他抽搭著說，「我情不自禁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帕來擦眼淚。

　　（「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

　　他隨手擤了一下鼻子。

　　「現在我覺得好些了。但是，我的上帝，你剛才可使我垮了。」

　　「這場戲還不賴，是吧？」

　　「這一場戲見鬼去，你才是真不錯呢。他把我的心都絞碎了。那些評論家說得很對，真該死，你是個真正的女演員，沒錯。」

　　「你才發現嗎？」

　　「我早曉得你相當好，可沒想到你有這樣好。你使我們大夥兒相形見絀，一點生氣也沒有了。你必將成為名角兒。什麼也阻擋不住你。」

　　「那好，到時候你就做我戲裡的男主角。」

　　「我怎麼能在哪個倫敦經理那裡得到這樣的好機會呢？」

　　朱莉婭得到了啟發。

　　「那你必須自己做經理，讓我替你做女主角。」

　　他緘口不語。他腦子不大靈活，需要下點功夫才能領悟一種想法。他微微一笑。

　　「你知道，這主意可不錯呢。」

　　他們在午餐時談論了一番。大部分的話是朱莉婭說的，他全神貫注地聽她講。

　　「當然，要經常有合適的角色演，唯一的辦法是自己開劇院，」他說，「這我知道。」

　　錢是個問題。他們討論至少要多少才能著手經營劇院。邁克爾算算至少要五千鎊。然而這樣一筆數目他們究竟怎麼能籌集起來呢？米德爾普爾有些製造商確實是在鈔票裡打滾，可你休想他們會掏出五千鎊給一對只在本地有些名聲的青年演員去開創他們的事業。再說，他們嫉妒倫敦。

　　「你得尋找你的有錢的老太太，」朱莉婭嘻嘻哈哈地說。

　　她並不完全相信自己所說的話，但討論這樣一個能使她和邁克爾建立起密切而長久的關係的計劃，使她興奮不已。而邁克爾是非常認真的。

　　「我不相信一個人能指望在倫敦得到成功，除非他本來已經相當有名。看來該這樣做：先在人家經營的倫敦劇院裡演上三四年，因為你得熟悉這一行。而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有時間讀些劇本。至少手上要有三個劇本，才能著手經營劇院，否則是發神經病。而且三個劇本裡還應該有一個是穩能成功的。」

　　「如果這樣做的話，當然一定要兩人合演，這樣公眾才能慣常在同一張節目單上看到這兩個名字。」

　　「我覺得這關係不大。主要是要有過得硬的好角色。我深信，只要在倫敦有了點名氣，要找個把後臺老板就容易得多了。」

第四章

　　復活節即將來臨，吉米．蘭頓總是在節前的那一個星期〔註：這個星期被稱為「聖週」。〕讓劇院暫停演出。朱莉婭閒著不知如何是好；到澤西老家去走一趟似乎不大值得。一天早上，她出乎意料地收到一封邁克爾的母親戈斯林太太的來信，信上說，如果她願和邁克爾一同去切爾特南〔註：英國西南部格洛斯特郡的一個城市。〕待一個星期，上校和她本人將不勝欣幸。她向邁克爾出示這封信，他臉露喜色。

　　「是我叫她邀請你的。我覺得這樣做比我就這麼帶了你去更有禮貌些。」

　　「你太好了。當然我很高興跟你去。」

　　她心裡歡喜得怦怦地跳。想到將和邁克爾一起待上整整一個星期，真是樂不可支。他知道她閒得慌，這樣幫她排遣，正是符合他一貫的好心意。但她覺得他有句話想說，可又不大好意思說。

　　「你要說什麼？」

　　他尷尬地一笑。

　　「哦，親愛的，你知道，我父親是比較老派的，有些事情他不大可能理解。當然我不希望你撒謊什麼的，不過我想，要是他聽說你父親是位獸醫，他會覺得好像很奇特的。所以我寫信去問可不可以帶你去的時候，我說他是位醫生。」

　　「哦，這沒有關係。」

　　朱莉婭發現這位上校遠不像她所想像的那麼可怕。他瘦瘦小小的，滿臉皺紋，一頭白髮修得很短。他的面貌高貴中顯得蒼老。他使你聯想起一枚流通得過久的舊錢幣上的頭像。他很客氣，卻不大說話。他不像朱莉婭憑她在舞臺上的見識所料想的上校那樣暴躁或專橫。她無法想像他會用這樣客氣而相當冷靜的聲音來大聲發號施令。事實上，他度過了他極其平凡的軍人生涯，帶著名譽軍銜退了役，多年來安於在他花園裡種種花，在俱樂部裡打打橋牌。他看《泰晤士報》，星期日上教堂做禮拜，還陪妻子去參加些茶會。

　　戈斯林太太是個高大個子的老婦人，比她丈夫高出許多，給你的印象是她老想把自己的身高縮低些。她風韻尚存，所以你會心想她年輕時一定很俏麗。她把頭髮在中央分開，頸背上盤著一個圓髻。她的古典型的容貌和高大身材使人初次見到她時肅然起敬，可是朱莉婭馬上發現她實在是很羞怯的。她的動作僵硬遲鈍。她穿著打扮得太過分，帶著一種對她不適宜的老式的精緻華麗。朱莉婭一點也不侷促，看著這位老太太面露不以為然的神色，反覺同情她。她從沒跟一個女演員談過話，不大懂得如何對付她現在所處的窘境。

　　他們的住所一點也不富麗，只是一座獨立的拉毛粉飾的小房子，位於一片四周圍著月桂樹的花園中。因為戈斯林夫婦曾在印度待過幾年，所以他們有黃銅大盤子和黃銅碗盞、印度刺繡品和雕刻得密密麻麻的印度桌子。這是廉價的集市商品，你不由奇怪怎麼會有人認為值得把這些東西帶回家來。

　　朱莉婭很機靈。不消多少時候，她就察覺到儘管上校沉默寡言，戈斯林太太生性靦腆，兩人卻都在打量著她。她忽然想到邁克爾原來是帶她來給他父母看看的。為什麼呢？只有一個可能的理由，她想到這裡心跳起來。

　　她知道他竭力要她給人好印象。她本能地覺得應該收藏起她女演員的身分，於是她既不費力又不費心思，而只因覺得這樣做可以討人喜歡，便裝作一個過慣寧靜的鄉村生活的純樸、穩重的天真姑娘。她同上校一起在花園裡兜兜，津津有味地聽他講豌豆和蘆筍，她幫戈斯林太太插花，打掃起居室裡放得滿滿的那些擺飾。她對她談論邁克爾。她告訴她，他演起戲來多乖巧，多麼受人歡迎，她還稱頌他的容貌。她知道戈斯林太太十分為他驕傲，靈機一動，又看出如果她極其微妙地、彷彿很想保守祕密而無意中洩漏了出來似地讓她曉得她正神魂顛倒地深深愛著他，戈斯林太太定然十分開心。

　　「我們自然希望他有所成就囉，」戈斯林太太說，「我們當初不大贊成他登臺演戲，你知道，他父母雙方都是軍人家庭，可他偏偏堅持他的主意。」

　　「是的，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

　　「我知道這個問題不像我年輕時候那麼重要了，不過畢竟他是紳士家庭出身的。」

　　「哦，可是如今有些很高雅的人士都登上了舞臺，你知道吧。現在跟過去不同了。」

　　「對，我想是不同了。我真高興他帶了你到這裡來。原先我有點心神不定。我以為你會是濃妝豔抹，並且……也許打扮得有些過分的。事實上，誰也不會想到你是演戲的。」

　　（「活見鬼，有人想得到才怪哩。在過去這四十八小時內，我不是活靈活現地演好一個鄉村姑娘的角色嗎？」）

　　上校開始跟她說起笑話來，有時還開玩笑地扭一下她的耳朵。

　　「唉，你可不能跟我調情啊，上校，」她一邊向他投去一個淘氣而甜美的眼色，一邊大聲地說。「正因為我是個女演員，你就想可以跟我無禮嗎？」

　　「喬治，喬治，」戈斯林太太笑著說。然後她對朱莉婭打招呼：「他一向是個調情好手。」

　　（「嗨，我像一桶牡蠣一樣受著歡迎呢。」）

　　戈斯林太太給她講印度的情況，有那麼些有色人種的僕人多奇異，而社交界卻是多麼高尚，全是些軍人和治理印度事務的文官，可總不像在本國，她說她回到了英國多麼快活。

　　他們要在復活節後的星期一回去，因為那天晚上要演出，於是星期天晚餐後，戈斯林上校說他要到書房去寫幾封信，過了一兩分鐘，戈斯林太太說她得找廚子去。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邁克爾背朝壁爐站著，點起一支香菸。

　　「恐怕這裡太冷靜了吧！希望你不要嫌這些日子過得枯燥無味。」

　　「我在這裡快活極了。」

　　「你跟我家裡人相處得非常好。他們十分喜歡你。」

　　「上帝啊，我下了工夫才這樣的，」朱莉婭心裡想，但她嘴裡說，「你怎麼知道？」

　　「哦，我看得出來。爸爸對我說你很像個貴婦人，一點不像是女演員，媽媽說你真聰明，懂事。」

　　朱莉婭目光朝下，彷彿對這些溢美之詞有些愧不敢當。邁克爾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她忽然覺得他活像個漂亮的年輕僕人在謀求工作的樣子。他奇怪地緊張起來。她的心在肋骨上猛撞。

　　「親愛的朱莉婭，你願意嫁給我嗎？」

　　在過去的一個星期裡，她一直在問自己他會不會向她求婚，現在他終於出口了，她卻莫名其妙地慌亂起來。

　　「邁克爾！」

　　「不是馬上，我不是要求馬上結婚。而是等我們有了點初步的成就。我知道你的演技能把我丟得老遠，但是我們倆很快就會發起來，待我們自己經營起劇院來，我想是能成為很好的搭檔的。而且你曉得我是喜歡你喜歡得像什麼似的。我是說，我從沒遇到過一個比得上你的女人。」

　　（「該死的笨蛋，說這套廢話幹嘛呀？難道他不知道我發瘋似地只想嫁給他嗎？他幹嘛不吻我，吻我，吻我？我不知該不該告訴他，我為了他，害苦了相思病呀。」）

　　「邁克爾，你這麼漂亮，沒人能拒絕嫁給你的！」

　　「寶貝兒！」

　　（「我還是站起身來吧。他不會懂得如何坐下的。上帝哪，這個場面不知吉米教過他演了多少遍啦！」）

　　她站起身子，抬頭湊向他的臉。他雙手抱住她，吻她的嘴唇。

　　「我得去告訴媽媽。」

　　他放開了她，奔向門口。

　　「媽媽，媽媽！」

　　一會兒，上校和戈斯林太太都進來了。他們滿面表現出歡樂的期待。

　　（「天哪，原來是個精心策劃的鬼把戲。」）

　　「媽媽，爸爸，我們訂婚了。」

　　戈斯林太太哭起來了。她跨著蹣跚的腳步走到朱莉婭跟前，刷的伸出雙臂，抱住了她，啼噓著親吻她。上校用男子漢的姿態緊緊握了一下他兒子的手，把朱莉婭從他妻子懷抱裡拉出來，也親吻了她。他深深地感動了。所有這些感情使朱莉婭激動，她雖然歡笑著，淚水卻從她面頰上直淌下來。邁克爾看著這動人的情景，深感同情。

　　「喝瓶香檳酒慶祝一下吧，你們說好不好？」他說，「我看媽媽和朱莉婭激動得太厲害了。」

　　「女士們，上帝保佑她們，」上校等大家的酒杯斟滿後說。

第五章

　　朱莉婭此刻看著她自己穿著結婚禮服的照片。

　　「耶穌啊，我模樣多怪。」

　　他們當時決定對他們的訂婚保守祕密，朱莉婭只告訴了吉米．蘭頓、劇團裡的兩三個姑娘和她的管服裝的。她叫他們發誓不說出去，可弄不懂怎麼一來不到四十八小時似乎整個劇團的人都知道了。

　　朱莉婭快活得不得了。她比任何時候更加狂熱地迷戀邁克爾，恨不得當場立時就跟他結婚，但是他的理智占著上風。他們這時只不過是一對內地的演員，如果結成了夫婦去開始征服倫敦的奮鬥，必將損毀他們成功的機會。朱莉婭千方百計盡量明顯地向他表示──事實上也確實表示得非常明顯──她很樂意做他的情婦，但是他斷然拒絕。他是個正人君子，不肯占她的便宜。

　　「『啊，我不會愛你如此之深，要不是我更愛榮光，』〔註：引自英國詩人理查．洛夫萊斯的名作《出征致露卡斯塔》。〕」他引用了一句詩。

　　他深信，如果他們在結婚前就過同居生活，到結婚時必將深深悔恨。朱莉婭為他的堅定的原則感到驕傲。他是個和藹、溫存的情人，不過，沒有過多久，他似乎便有點把她視為理所當然的妻子，看他那副親密而卻隨便的樣子，你會當他們已經結婚好多年了。然而他允許朱莉婭跟他作出親熱的表示，顯出他溫順隨和的性格。她最喜歡偎依著他坐著，讓他的手臂摟住她的腰，臉貼著臉，而最幸福的時刻是她能把她如饑似渴的嘴緊緊壓在他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上。儘管他們在這樣並肩坐著的時候，他總喜歡談論他們正在鑽研的角色或者討論未來的計劃，然而他還是使她歡樂萬分。她永不厭倦讚頌他的美。她對他說，他的鼻子何等典雅，他的黃褐色的鬈髮何等可愛，這時候她覺得他摟住她腰的手臂稍稍在收緊，看見他眼睛裡閃現著溫柔的目光，她神魂顛倒了。

　　「寶貝兒，你將使我驕傲得忘乎所以哩。」

　　「假意地說你不是絕頂漂亮，那是再愚蠢不過的。」

　　朱莉婭認為他絕頂漂亮，她說他漂亮是因為她喜歡說他漂亮，但她說這話也是因為她知道他喜歡聽這話。他對她有喜愛、有愛慕，覺得跟她在一塊自由自在，而且他信任她，但是她心裡很明白，他並不熱愛著她。她安慰自己，他只會愛她到這個程度，她想等他們結了婚，兩人睡在一起，她自己的熱情該會激發起他同樣的熱情。目前她盡量使用她的乖巧，見機行事，並且盡量克制。她曉得不能惹他厭煩。她知道絕不能使他覺得她是一種負擔或者責任。他會為了一局高爾夫球，或者為了去跟一個偶然相識的朋友吃頓飯而把她拋置不顧，但她從來不讓他看出她心中的不快。她隱隱察覺，她作為一個女演員所取得的成功有助於增強他對她的感情，於是拼命努力把戲演好。

　　他們訂婚一年多後，一位正在尋覓人才的美國劇院經理，耳聞吉米．蘭頓的保留劇目輪演劇團，來到了米德爾普爾，對邁克爾很感興趣。他捎了張便條給他，請他第二天下午到他旅館一晤。邁克爾喜出望外，激動得氣也透不過來，連忙拿條子去給朱莉婭看；這只可能意味著那位美國經理將請他去演一個什麼角色。她的心一沉，可是裝得跟他一樣激動，第二天陪著他同去旅館。邁克爾會晤那個大人物的時候，她在門廳裡等著。

　　「祝我交好運，」他轉身離開她走進電梯時輕聲地說，「這事情太好了，幾乎難以相信是真的。」

　　朱莉婭坐在一張寬大的皮沙發上，一心希望邁克爾拒絕接受那美國經理要他演的角色，或者認為給他的薪金太低，有損他的尊嚴，所以不肯接受。要不，他叫邁克爾唸他心目中的那個角色的臺詞，得到的結論是他達不到要求。然而半小時後，她看見邁克爾向她走來時，他兩眼閃閃發亮，步履輕快，她就知道他成功了。她一時覺得就快嘔吐起來，等她在臉上強裝出熱切、愉快的笑容，只覺得肌肉繃得又緊又硬。

　　「沒問題了。他說那是個很好的角色，一個男孩子角色，十九歲。先在紐約演八到十個星期，然後去各地巡迴演出。穩穩有四十個星期和約翰．德魯〔註：出身於美國一演員世家，美丰姿，擅演喜劇及社會劇。〕在一起。每星期二百五十美元。」

　　「啊，寶貝兒，這對你太好啦。」

　　顯然他是欣然接受了。拒絕的念頭在他腦子裡根本沒閃現過。

　　「可是我……我，」她想，「即使他們出我一千美元一個星期，我也不去，如果這意味著要和邁克爾分開的話。」

　　黯然的失望攫住了她。她毫無辦法。她必須假裝和他同樣的愉快。他興奮得坐不住了，拖著她直往熱鬧的大街上走去。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當然美國開支大，不過我每星期至多五十美元就該能夠生活了，而且聽說美國人很好客，我常會吃飯不用花錢。我看沒有理由不能在四十個星期裡省下八千美元來，那就是一千六百英鎊呀〔註：當時英鎊與美元的比率為一：五。〕。」

　　（「他不愛我。他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我恨他。我恨不得殺了他。該死的美國經理。」）

　　「如果他第二年再聘用我，我每星期可拿三百美元。那就是說，兩年時間我幾乎可以掙到四千鎊。差不多足夠開始經營劇院了。」

　　「第一年！」朱莉婭一時失去了控制，飽含著眼淚，嗓音也沉重了。「你是說，你將去兩年嗎？」

　　「哦，到了夏天我當然會回來的。他們給我付回來的路費，我準備回家裡去過夏天，這樣可以一個錢也不花了。」

　　「我不知道沒有你在身邊怎麼過。」

　　她把話說得很輕鬆，聽來像是奉承卻又似很隨便。

　　「嗯，我們可以愉快地一起過夏天，而且你知道一年，至多兩年，嗯，閃電般一晃就過去了。」

　　邁克爾隨意走著，而朱莉婭卻在他不知不覺中帶著他朝她心裡要去的方向走去。這會兒他們到了劇院前面。她停了步。

　　「我們回頭見。我得到劇院去看吉米。」

　　他聽了，臉沉了下來。

　　「你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我！我必須有個人可以談談。我想我們可以在開演前一同去吃點什麼。」

　　「萬分抱歉。吉米．蘭頓等著我去，你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邁克爾對她甜美而和藹地笑笑。

　　「嗯，好，那麼你去吧。我不會因為你難得一次使我失望而責怪你的。」

　　他向前走去，她從後臺門走進了劇院。吉米．蘭頓在屋頂下給他自己安排了一小套房間，可以從樓廳進去。她按了一下前門上的電鈴，他親自來開門。他看見了她，既詫異又高興。

　　「哈囉，朱莉婭，進來吧。」

　　她一言不發地在他身邊走過去，他們走進他的起居室，只見這間屋子很不整潔，攤滿了劇本的打字稿、書籍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他那頓簡單的午餐剩下的東西還在寫字檯上的一隻盤子裡。她轉身面對著他。她牙關咬得緊緊的，皺眉蹙額。

　　「你這惡鬼！」

　　她倏的伸手一揮，衝到他面前，雙手扭住了他鬆開的襯衫領口，猛搖著他。他竭力掙脫，無奈她力氣很大，又是發了狂。

　　「住手。住手。」

　　「你這惡鬼，你這豬玀，你這卑鄙齷齪的下流坯。」

　　他揮舞起臂膀，用張開的手掌啪地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她不覺鬆了手，一手按上自己的面頰，因為他這一下打得她好痛。她放聲大哭。

　　「你這畜生。你這條瘋狗打起女人來了。」

　　「收起你的廢話，親愛的。你難道不知道，女人打我，我總還打的嗎？」

　　「我沒有打你。」

　　「真該死，你差點把我掐死。」

　　「活該。嘿，我的天，我真想殺了你。」

　　「得了，坐下吧，親親，我給你喝口蘇格蘭威士忌，讓你鎮靜下來。然後你可以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朱莉婭朝四周看看，想找一隻可以舒適地坐下的大椅子。

　　「耶穌呀，這鬼地方像個豬圈。你究竟為什麼不找個打雜女工？」

　　她用一個惱火的動作把一把圈手椅上的書全都甩在地板上，自己一屁股坐下，開始認真地哭起來。他給她斟了一杯濃烈的威士忌，加了一點兒蘇打水，教她喝下去。

　　「好了，你像托斯卡〔註〕這麼幹，為了什麼呀？」

　　〔註〕托斯卡（Tosca）是義大利歌劇作家普契尼所作同名歌劇中的女主人公。她是個女歌星，與畫家馬里奧相愛。馬因掩護他的好友，一個在逃的政治犯而被捕。警察局長垂涎托斯卡的美色，說她如願順從，他可釋放馬，並幫他們雙雙離境，但必須對馬假行處決。她佯裝應允，在他正給他們簽發護照時趁機把他刺死。時將天明，她趕赴刑場，去和馬會合，不意馬已被真的槍決。同時她殺死警察局長的事已被發覺；軍警追來，她跳牆自盡。

　　「邁克爾要去美國。」

　　「是嗎？」

　　她掙脫了他挽住她肩膀的手臂。

　　「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這樣做？」

　　「我跟這事情毫不相關。」

　　「你撒謊。大概你連那個骯髒的美國經理在米德爾普爾都沒聽說吧。肯定是你幹的好事。你有意這樣做，存心拆散我們。」

　　「啊，親愛的，你冤枉我了。事實上，我不妨告訴你，我曾對他說，我們劇團的人他要誰都可以，唯一的例外是邁克爾．戈斯林。」

　　他對她講這話的時候，朱莉婭沒有注意到吉米眼睛裡流露的神色，如果她看到的話，定會詫異為什麼他揚揚得意，彷彿已成功地耍了一個巧妙的小花招。

　　「連我也不例外嗎？」她說。

　　「我曉得他不要女的。他們自己有得是。他們需要的是穿得衣冠楚楚、不在客廳裡吐痰的男角兒。」

　　「哦，吉米，別放邁克爾走。我受不了。」

　　「我怎麼能阻止他呢？他的合同到這個季節末就到期了。這正是他難得的好機會。」

　　「但是我愛他。我需要他。假定他在美國看上個別人呢？假定有個美國女繼承人愛上了他呢？」

　　「如果他對你的愛情這樣靠不住，那我看你還是乾脆把他丟了的好。」

　　這句話可重新燃起了她的怒火。

　　「你這混帳的老太監，你懂得什麼愛情？」

　　「這些娘們啊，」吉米嘆了口氣說，「你要是想跟她們上床睡覺，她們說你是個下流的老色鬼；你要是不想跟她們睡覺呢，她們就說你是個混帳的老太監。」

　　「唉，你不理解。他是如此出眾地漂亮，她們會一批批地拜倒在他的腳下，而我那可憐的小乖乖又是那麼經不起諂媚。兩年內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啊。」

　　「兩年是怎麼回事？」

　　「假如他獲得成功，他還得繼續待一年哩。」

　　「唷，不用為此操心。他到這個季節末準會回來的，而且永遠不會再去。那位經理只看見他演的《康蒂姐》。這是他唯一的演得還算像樣的角色。相信我的話，不久他們就會發現他們是上了當。他勢必完蛋。」

　　「你對演戲懂得什麼？」

　　「什麼都懂。」

　　「我恨不得挖掉你的眼珠子。」

　　「我警告你，要是你膽敢碰我一碰，我可不是輕輕回擊，而要在你牙床骨上狠狠地給你一傢伙，教你一個禮拜休想舒舒服服吃東西。」

　　「天哪，我相信你做得出來。你說你自己算是個上等人嗎？」

　　「我喝醉了也不會說自己是上等人。」

　　朱莉婭格格地笑了，吉米覺得這場爭吵的最壞的階段過去了。

　　「你同我一樣知道，你演戲的本領可以把他拋到九霄雲外。我告訴你，你將成為肯德爾夫人〔註：英國著名女演員，和她丈夫威廉．肯德爾常同臺演出，擔任男女主角，但她的成就顯然比他大，而他又是個傑出的劇院經理。〕以來最偉大的女演員。你何苦為了一個將永遠成為你脖子上的一塊磨石的男人而妨礙你自己的前途呢？你想要經營劇院，而他就會想要當男主角同你合演。他決計演不好的，我親愛的。」

　　「他容貌出眾。我可以帶他。」

　　「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是嗎？可你錯了。如果你想成功，你就不能讓一個不夠格的男主角跟你搭檔。」

　　「我不管。我寧願嫁他而失敗，也不願成功而嫁別的人。」

　　「你是處女嗎？」

　　朱莉婭又格格地笑了。

　　「我看這不關你什麼事吧，可事實上我是的。」

　　「我知道你是。嗯，除非你有什麼顧慮，否則你何不趁我們停演的機會，跟他到巴黎去待上兩個星期呢？他要到八月份才動身。這樣你可以對他放心了。」

　　「噢，他不肯。他不是這種人。你知道他要做上等人。」

　　「即使上層階級也傳種接代嘛。」

　　「你不懂，」朱莉婭傲然地說。

　　「我看你也不懂。」

　　朱莉婭不屑回答他的話。她心中實在鬱鬱不歡。

　　「我沒有他沒法生活，我告訴你。他走了，叫我怎麼辦？」

　　「繼續跟我在一起嘛。我給你再訂一年合同，我有許多新的角色想給你演，而且我心目中另有一個小夥子，是個新秀。當你有個確實能陪襯你的人跟你搭檔的時候，你將驚奇地發現你會多麼省力。你可以拿十二鎊一個星期。」

　　朱莉婭走到他面前，用銳利的目光盯住他兩隻眼睛。

　　「你為了要我在這裡繼續演一年，才幹這套勾當嗎？你傷了我的心，毀了我的整個生活，就為了要把我留在你這糟糕的劇院裡嗎？」

　　「我發誓沒有這回事。我喜歡你，我愛慕你。我們這兩年的生意比過去什麼時候都好。可是真該死，我哪會對你耍那樣的陰謀詭計！」

　　「你騙人，你這不要臉的騙子。」

　　「我發誓我說的是真話。」

　　「那就拿出證明來，」她粗暴地說。

　　「叫我怎樣證明呢？你知道我確實是規規矩矩的。」

　　「給我十五鎊一個星期，我就相信你。」

　　「十五鎊一個星期？你曉得我們收入有多少。我怎麼付得出？哦，好吧，就這樣算數。不過我將不得不從自己的腰包裡掏出三鎊來。」

　　「我才不管呢。」

第六章

　　排練了兩個星期以後，原來聘用邁克爾來美國演的角色，不要他演了，接著他有三、四個星期被閒擱著，等待有什麼可以給他演的。終於他開始上臺了，那齣戲在紐約沒演滿一個月。後來到外地去巡迴演出，但是生意不好，被撤演了。又等了一段時間，他派到了一個古裝戲的角色，在演出中，他那漂亮的容顏十分占光，因而大家不大注意他的無精打采的表演，就在演這齣戲時結束了這個季節。沒有提到要續訂合同。聘用他的經理談到他的時候說話確實很難聽。

　　「哼，我要設法跟蘭頓這母狗養的傢伙算帳，」他說，「把那呆木頭塞給我的時候，他心裡是完全明白的。」

　　朱莉婭經常寫信給邁克爾，連篇累牘的情話和閒談，而他則一星期回一封信，每一封都是寫得端端正正的恰好四張紙。他在信的結尾總是向她致以最真摯的愛，並在自己的簽名前面寫著「你的非常親愛的」，但他的信的其餘部分卻都是些情況報導，而缺乏熱情。然而她還是始終帶著痛苦的焦急心情等待著他的來信，一遍遍反覆閱讀。雖然他寫得輕鬆愉快，不大談那裡的劇院，只說什麼他們派給他的角色都很糟，要他演的戲不屑一顧，但消息在戲劇圈裡傳得很快，朱莉婭知道了他沒有取得多大的成就。

　　「我該是心地太壞了，」她想，「不過我要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當他向她通知了啟程返航的日期，她欣喜若狂。她要求吉米把節目安排一下，讓她可以去利物浦接他。

　　「要是船到得晚，我或許要在那裡過夜，」她對吉米說。

　　他譏嘲地笑了一下。

　　「我看你是想趁他遠洋歸來的興奮心情，達到你的目的吧。」

　　「你真是個骯髒小人。」

　　「別說了，親愛的。我給你出個主意，讓他喝得有點醉醺醺，然後把你自己和他一起鎖在一間房間裡，告訴他你不會放他走，除非他把你變成個不規矩的女人。」

　　可是她動身的時候，他送她到車站。她走進車廂時，他拿起她的手，輕輕拍拍。

　　「覺得緊張嗎，親愛的？」

　　「噢，親愛的吉米，快樂得發狂，焦急得要命。」

　　「好，祝你好運氣。可別忘了他是遠遠配不上你的。你又年輕又漂亮，你是英國最偉大的女演員。」

　　火車開出了車站，吉米去車站酒吧要了一杯威士忌蘇打。「主啊，世上的凡人是何等愚蠢啊，」他嘆息道。但是朱莉婭站立在空車廂裡，對著鏡子細看著自己。

　　「嘴太大，臉太肥，鼻子太肉頭。感謝上帝，幸虧我有美麗的眼睛和好看的腿兒。兩條優美無比的腿兒。不知道我化妝得是不是太濃豔。他不大喜歡下了舞臺濃妝豔抹。我不塗胭脂就看上去臉色太紅了。我的眼睫毛倒是挺不錯的。真見鬼，我的模樣還可以。」

　　因為朱莉婭到最後一刻才知道吉米是否允許她去，所以沒法通知邁克爾她將去接他。他見到她很驚異，坦率地表現出喜出望外。他那雙秀美的眼睛閃著歡欣的光芒。

　　「你比任何時候都更可愛了，」她說。

　　「嘿，別犯傻了，」他笑著說，親昵地緊緊捏住她的臂膀。「你可以吃了晚餐後回去，是嗎？」

　　「我可以到明天才回去。我在阿黛爾菲飯店訂了兩個房間，這樣我們可以痛痛快快地談談。」

　　「阿黛爾菲是相當豪華的，是不是？」

　　「呵，你又不是每天從美國回來的。管它費用多大。」

　　「你豈不成了奢侈的小東西？我原先不知道我們的船什麼時候可以到達利物浦，所以對家裡說，等我轉車去切爾特南的時候打電報告訴他們。我將通知他們，我明天去那裡。」

　　他們到了旅館，邁克爾聽從朱莉婭的建議，來到朱莉婭的房間，這樣他們可以安安靜靜地談談心。她坐在他膝蓋上，一臂挽著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臉上。

　　「啊，又回到了這裡，多好哇，」她嘆了口氣說。

　　「那還用說？」他說，並不理解她指的是他的懷抱，而不是他的到達。

　　「你還喜歡我嗎？」

　　「喜歡極了。」

　　她熱情地吻他。

　　「哦，你不曉得我多想念你啊。」

　　「我在美國一敗塗地，」他說，「我沒有在信上告訴你，因為我想說了徒然使你煩惱。他們認為我糟透糟透了。」

　　「邁克爾，」她叫了起來，彷彿沒法相信他說的話。

　　「事實是，我想，因為我太英國式了。他們不要我再演一年。我早料到他們不會要，不過表面上我還是問了他們是否考慮續聘，他們回答說不，回絕得乾乾淨淨。」

　　朱莉婭默不作聲。她看上去像是深感憂慮，心裡卻怦怦地跳得正高興。

　　「老實說，我並不在乎，你知道。我不喜歡美國。當然，我碰了一鼻子灰，這是無可否認的，但也只能逆來順受。你才不知道非得和怎麼樣的一些人打交道呢！嘿，跟這些人比起來，吉米．蘭頓真是個大好的上等人了。即使他們要我待下去，我也不幹。」

　　雖然他臉上裝得滿不在乎的樣子，朱莉婭覺得他心裡一定深深感到屈辱。他一定不得不忍受好多不愉快的事兒，她憎恨他被這情況弄得悶悶不樂，然而，啊，她可是大大鬆了一口氣呀。

　　「你現在預備怎麼辦？」她輕聲柔氣地問。

　　「嗯，我將回家去待一陣，好好考慮一下。然後我將去倫敦，看看能不能弄到個角色。」

　　她知道不宜建議他回米德爾普爾。吉米．蘭頓不會要他。

　　「我看你不會願意跟我一起去吧？」

　　朱莉婭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我？寶貝兒，你知道，我哪裡都願意跟你去。」

　　「你的合同到這個季節末要到期了，如果你想有所成就，就得快去倫敦試一下。我在美國能節省一個小錢就節省一個小錢，他們都叫我守財奴，可我儘管讓他們怎麼說。我帶回來了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英鎊。」

　　「邁克爾，你怎麼能這樣幹呢？」

　　「我不隨便慷慨解囊，你知道，」他歡樂地笑著說，「當然這點錢還不夠用來開始經營劇院，可是用來結婚是夠了，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總得有點儲備，以防一時沒有角色演，或者幾個月找不到工作。」

　　朱莉婭聽著，過了一兩秒鐘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說現在就結婚嗎？」

　　「當然在前途茫茫的情況下，結婚是冒險，不過有時候一個人也不能不冒冒險。」

　　朱莉婭用雙手握住他的頭，把嘴唇緊緊貼上他的嘴唇。接著她嘆息了一聲。

　　「寶貝兒，你真了不起，你像希臘的天神一樣美，然而你卻是我一生中所知道的最大的大傻瓜。」

　　那天晚上，他們上一家劇院去看了一場戲，晚餐時喝了香檳，慶祝他們團聚，並為他們的未來祝福。當邁克爾送到她房間門口時，她抬頭把臉湊近他的臉。

　　「你要我在走廊裡跟你說晚安嗎？我想進去稍待一會兒。」

　　「不要了吧，寶貝兒，」她嫻靜而莊嚴地說。

　　她覺得自己儼然是個名門閨秀，需要維護一個古老望族的一切高貴傳統；她的純潔是無價之寶；她還覺得她這樣做正給人留下異常美好的印象；當然他是個高尚的紳士，因此「真見鬼」，她也應該是個高尚的貴婦人。她對自己的表演十分得意，所以走進房間，多少有點聲響地把房門鎖上後，便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向想像中在左右兩旁奉承她的僕從謙和地頻頻低頭行禮。她伸出百合花般潔白的手給顫巍巍的老總管親吻（他在她嬰孩時代常把她放在膝蓋上顛上顛下），而當他用蒼白的嘴唇貼上來時，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掉落在她手背上。原來是一顆淚珠。

第七章

　　要不是邁克爾性情溫和，他們婚後的第一年早已吵得天翻地覆了。邁克爾必須在獲得了一個角色或者是首演之夜特別興奮的時候，要不就是在歡樂的聚會上喝了幾杯香檳之後，他那務實的頭腦才能想到愛情。如果他第二天必須保持頭腦清醒，以應付一次約會，或者要打一場高爾夫，必須保持目光穩定，那就無論怎樣諂媚、誘惑都打動不了他。朱莉婭跟他瘋狂地吵鬧。她妒忌他的綠室俱樂部的朋友們，妒忌使他離開她身邊的各種體育比賽，並妒忌他藉口必須結交那些可能對他們有用的朋友而去參加的那些男子午餐會。有時候她使勁使自己涕淚縱橫地對他大吵大鬧，他卻坐在那裡泰然自若，雙手交叉在胸前，漂亮的面孔上堆著和藹的微笑，彷彿她只不過是在自行顯得滑稽可笑而已──這種情況最使她怒不可遏。

　　「你是不是以為我在追別的女人？」他問。

　　「我怎麼知道？反正顯然你全不把我放在心上。」

　　「你知道你是我世界上唯一的女人。」

　　「我的上帝！」

　　「我不懂你要什麼。」

　　「我要愛情。我原以為我嫁給了英國最美的美男子，實際上我是嫁了個服裝店裡的人體模型。」

　　「別這麼傻了。我只是個普通的正常的英國人。我不是個在街頭搖手風琴的義大利賣藝人。」

　　她在房間裡急促地走來走去。他們住在白金漢宮路的一套小公寓內，那兒沒有多大面積，可她盡量佈置得好好的。她朝天高高張開雙臂。

　　「我彷彿是斜眼，駝背。我彷彿已是五十歲了。難道我真那樣沒有吸引力嗎？愛情需要乞求，是多麼丟人！痛苦啊，痛苦啊！」

　　「這個動作好極了，親愛的。活像是個投板球的姿勢。記住這個。」

　　她對他輕蔑地瞥了一眼。

　　「你只會想到這些。我的心在裂開來，可你只會談論我的一個偶然的動作。」

　　但是他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出她正把這個動作貯存進她的記憶裡，知道她會在需要的時候巧妙地運用它。

　　「畢竟愛情不是一切。它在適當的時候、適當的地方確實是美好的。我們在蜜月中大大地樂了一陣，這是蜜月的目的所在，可現在我們該好好著手工作了。」

　　他們很幸運。他們設法在一齣演出很成功的戲裡弄到兩個相當不錯的角色。朱莉婭有一場能發揮演技的好戲，得到了滿堂采，而邁克爾的驚人的美貌也引起了轟動。邁克爾憑他的紳士風度和溫文瀟灑，給他們兩人都贏得了公眾的注意，他們的照片給刊出在畫報上。他們應邀參加許多聚會，邁克爾雖然節儉，卻不惜花錢款待那些對他們會有幫助的人。朱莉婭看到他在這些場合很慷慨大方，印象頗深。

　　有一位演員兼經理願意請朱莉婭在他主演的下一部戲裡擔任女主角，但是沒有給邁克爾演的角色，她因而很想推辭，但是他不讓她推掉。他說他們的經濟情況不能容許讓感情妨礙事業。他最後在一部古裝戲裡弄到一個角色。

　　大戰爆發的時候，他們倆都在演戲。邁克爾立即入了伍，這使朱莉婭既驕傲又痛苦，可是靠他父親──他有一個老戰友在陸軍部任要職──從中幫忙，他很快就取得了個軍官資格。在他被派往法國去時，朱莉婭深深懊悔過去經常對他責罵，下定決心假如他作戰陣亡，她一定自殺。她要去當護士，這樣也可以到法國去，至少跟他在同一塊國土上，然而他使她理解，愛國心需要她繼續演戲，她就無法違拗這很可能是他臨終遺言的囑咐。

　　邁克爾極其讚賞戰爭。他在團部集體用膳的戰士中很受歡迎，而陸軍部隊裡的軍官們幾乎一下子就把他當作自己人，儘管他是個演員。看來軍人家庭的出身給他打上了烙印，他本能地隨順著職業軍人的作風和思想方法。他機靈得體，和藹可親，懂得怎樣靈活地走門路，所以勢所必然地會進入某位將軍的參謀部。他顯示出自己具有相當的組織能力，在大戰的最後三年中，他成了總司令部的人員。最終他升到少校，榮獲戰功十字勳章〔註：英國於一九一五年設立的勳章。〕和榮譽軍團勳章〔註：拿破崙於一八〇二設立的。〕。

　　在這一段時間裡，朱莉婭演了一連串的重要角色，被認為是最優秀的青年女演員。戲劇業在整個戰爭時期始終十分繁榮，她常在久演不衰的劇目中演出，收益不少。薪金不斷增加，她聽了邁克爾的話，能夠從苛刻的經理那裡拿到一個星期八十鎊。

　　邁克爾回英國來度假，朱莉婭快活得不得了。雖然他在法國並不比在紐西蘭搞牧羊業更危險些，她卻做得彷彿他跟她在一起待的這一段短短的時期乃是一個註定要死的人在世間所能消受的最後幾天。她把他當作是剛從戰壕的恐怖中脫身出來的，對他又親切，又體貼，什麼也不苛求。

　　正好在戰爭結束之前，她對他的愛情消失了。

　　她當時懷孕了。邁克爾認為不宜在這時候生孩子，然而她快三十歲了，認為如果他們總將有個孩子的話，那就不該再拖延了。她在舞臺上已經站穩腳跟，可以幾個月不登臺，而邁克爾隨時可能陣亡──固然他曾說過，他十分安全，但說這話只是為了安她的心，而就連將軍有時也會戰死的──如果她還得繼續活下去，她必須有一個跟他生的孩子。孩子將在那年年底出生。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熱切地盼望著邁克爾的假期再次到來。她感覺十分良好，可她渴望他的懷抱，覺得有些心神不定，似乎覺得孤獨無助，需要他的保護的力量。

　　他來了，合身的軍服上佩著紅色的參謀領章，肩章上的王冠閃閃發亮，模樣英俊無比。他在司令部裡勤勞工作的結果，長胖了許多，皮膚也曬黑了。修短的頭髮、瀟灑的風度和軍人的舉止，使他看來十足是個軍人。他興高采烈，不但因為回家來可以待上幾天，而且因為戰爭結束在望。他打算盡快離開軍隊。有了社會影響而不加利用，豈不糟蹋？那麼多青年脫離了舞臺，不是出於愛國心，就是因為被那些待在國內的愛國者弄得坐立不安，最後還由於徵兵，於是舞臺上的主要角色都由那些不適合服役或者因嚴重傷殘而退役的人們來擔任了。這裡正好有個出色的空檔，邁克爾知道假如他迅速復員，重上舞臺，就盡可以挑揀到好的角色。當他使自己在公眾的回憶中重新樹立起來時，他就可以尋找個劇院，憑藉朱莉婭現有的聲譽，穩可以開始自己經營。

　　他們談到很晚，然後上床睡覺。她放蕩地蜷縮在他懷裡，他雙手抱住了她。經過了三個月的禁欲，他熱情如熾。

　　「你真是個最了不起的好妻子，」他輕聲說。

　　他把嘴緊緊貼上她的嘴。她突然感到一陣輕微的厭惡。她強自克制才沒有把他推開。過去，在她的熱情的鼻孔裡，他的肉體，他的青春的柔美肉體似乎散發著一股鮮花和蜂蜜的芳香，這是最使她為他迷醉的東西之一，但現在它不知怎麼在他身上消失了。她意識到他不再有青春的香味，他有得是男人的濁氣。她感到有些噁心。她沒法用同樣的狂熱去配合他的狂熱，她只求他快快滿足了性欲，轉身睡去。

　　她躺在床上久久未能入睡。她感到沮喪。她心灰意懶，因為知道已失去了她無很珍貴的東西，她哀憐自己，幾乎哭出來；但是同時卻滿懷勝利的感覺，似乎因為過去他使她不快，現在她得到了報復而高興；她從原來把她困住在他身上的情欲中解放了出來，感到很痛快。如今她可以同他平起平坐了。她在床上伸直雙腿，欣慰地喘了一口氣。

　　「上帝啊，做自己的主人多美好。」

　　他們在房間裡進早餐，朱莉婭靠在床上，邁克爾坐在她旁邊的一張小桌子前。他在讀報，她看著他。怎麼可能三個月的時間會在他身上產生了這麼大的變化，要不，是否只是因為這些年來她始終還拿著她在米德爾普爾看見他翩翩年少、英姿勃勃地上臺排練而頓覺神魂顛倒的目光看著他呢？他現在依舊非常漂亮，畢竟還只三十六歲，不過他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瞧他那頭短髮、經過風吹雨打的皮膚、光滑的前額和眼睛下面開始出現的細細的皺紋，他顯然是個男子漢了。他失去了他小馬般的活潑，他的動作定型了。每一點變化都很小，但加在一起，便在她敏銳精細的眼睛裡形成了天大的差異。他是一個中年男子了。

　　他們還是住在初到倫敦時租下的那套小公寓裡。雖然朱莉婭有一段時間收入頗豐，但是在邁克爾服現役期間，似乎不值得搬遷新居，可現在嬰兒就快出世，這套房間分明太小了。朱莉婭在攝政王花園找到了一所她很中意的房子。她要及早搬去住下，準備在那裡做月子。

　　房子面向花園。客廳樓上是兩間臥室，臥室上面的兩間房間可以分別用作日夜育兒室。邁克爾對這一切都稱心滿意；甚至租金也不嫌昂貴。朱莉婭在過去的四年裡掙的錢比他多得多，所以她提出由她單獨承擔佈置新居的費用。他們這時正站在兩間臥室中的一間裡。

　　「我可以就利用許多原有的家具來佈置我的臥室，」她說，「我要給你到梅普爾家具店去另買一套好貨。」

　　「我不希望太花費，」他笑著說，「我想我不大會使用的，你知道。」

　　他喜歡同她睡一張床。他雖不熱情，卻很親切，他有一種動物般的嗜好，喜歡感覺到她的肉體貼著自己的肉體。過去長時期來，這一直給她最大的快慰。現在她可一想到就惱火。

　　「噢，在孩子生下之前，我們不該再胡鬧。在一切都順利過去之前，我要你單獨睡。」

　　「我可沒想到過這個。要是你認為這樣對孩子有好處的話……」

第八章

　　大戰一結束，邁克爾就想辦法復員了，隨即登臺演戲。他重上舞臺，成為一個比離開舞臺時優秀得多的演員。他在軍隊裡養成的那種輕鬆活潑的神態很起作用。他是個身體健壯、生氣勃勃的正常的人，經常笑容滿面，時而哈哈大笑。他非常適宜於演客廳喜劇。他的柔和的嗓音能使一句俏皮的臺詞產生特殊的效果，雖然他始終不會逼真地求愛，他還是能夠演好打趣的談情說愛場面，把求婚演得像是在說笑話，或者一段愛情的表白像是在取笑自己，觀眾看了倒也覺得頗有趣味。他從來不試圖演其他的角色，總是演他自己。他擅長演花花公子、紳士式的賭棍、禁衛軍官兵和性格中不乏好的一面的年輕壞蛋。經理們都喜歡他。他很勤奮努力，並能聽從指導。只要他能得到工作，他不大計較是什麼樣的角色。他力爭他認為應得的薪金，但如果爭不到，那麼少些也幹，總比閒著好嘛。

　　他仔細安排自己的計劃。大戰結束後的第一個冬天傳播開了流行性感冒。他的父親和母親都死了。他繼承了四千鎊左右的遺產，加上他自己和朱莉婭的積蓄，兩人共有的資本有七千鎊了。但是劇院的租金大漲，演員的薪金和舞臺工作人員的工資也增加了，因此經營劇院的開支要比戰前大得多。以前足夠用來開始經營的一筆數目現在不夠了。唯一的辦法是去找個有錢的人來合股，這樣如果開始時遇到一、兩次失敗，還不至於把他們逐出這個圈子。據說你總能在這城市裡找到個傻瓜開張金額不小的支票給你上演一部戲，可是等你談到實際問題時，你會發現有個重要條件，那就是主角必須由他感興趣的某一個美人兒來擔任。若干年前，邁克爾和朱莉婭常開著玩笑說，有個有錢的老太太會愛上了他，資助他經營劇院。但他早就懂得根本找不到一個有錢的老太太來扶持一個娶了個女演員而又對妻子絕對忠實的青年男演員。最後，這筆錢倒是由一個有錢的女人提供了，但並不是個老太太，不過她不是對他感興趣，而是對朱莉婭感興趣。

　　德弗里斯太太是個寡婦。她是個又矮又胖的女人，長著個優美的猶太鼻子和一雙優美的猶太眼睛，精力充沛。態度既奔放，又羞怯，還帶著些男性的氣概。她熱愛戲劇。在吉米．蘭頓看來將不得不關閉他的保留劇目輪演劇院的時刻，她多次幫他的忙；所以當朱莉婭和邁克爾決定去倫敦碰碰運氣的時候，蘭頓曾經寫信給她，請她大力照顧他們。

　　在這以前，她在米德爾普爾看過朱莉婭的戲。她舉行聚會，讓這些青年演員可以認識一些劇院經理，還邀請他們到她在吉爾福德〔註：英國東南部薩裡都的一個城市，在倫敦西南。〕附近的豪華別墅去小住，他們在那裡享受到了做夢也沒想到過的奢侈生活。她不大喜歡邁克爾。朱莉婭則不斷接受多麗．德弗里斯送來的鮮花，在她所住的公寓和她使用的化妝室裡放得滿滿的，多麗還送給她不少禮物，諸如皮包、小手提袋、次寶石的項鏈、飾針等，她理所當然地感到高興；但是她只當不知道多麗的慷慨根本不是由於敬慕她的演戲才能。

　　當邁克爾出去打仗時，多麗堅邀她住到她在蒙塔古廣場的寓所去，可是朱莉婭用盡深表感激的言詞拒絕了她，多麗只能嘆著氣，掉著眼淚，更加愛慕她。後來羅傑生了下來，朱莉婭請她做孩子的教母。

　　有一段時間，邁克爾一直在心中琢磨著，有沒有可能多麗．德弗里斯會拿出他們所需要的錢來入夥，不過他精明地察覺她或許會為朱莉婭而投資，可不會為了他。朱莉婭卻不願去請求她。

　　「她對我們已經這麼好，我實在難以向她開口，而且假如她拒絕的話，會多丟臉啊。」

　　「這個險值得一冒，再說她即使虧掉這筆錢也不會在乎的。我深信，你要是肯試一下，包管能說服她。」

　　朱莉婭也明知她能夠。邁克爾在有些地方頭腦非常簡單，她覺得沒有必要向他指出明顯的事實情況。

　　不過，他這個人既已打定了什麼主意，不做到是絕不罷休的。他們正要去吉爾福德和多麗共度週末，在星期六夜場結束後，他們坐著朱莉婭作為生日禮物送給邁克爾的新汽車往那裡開去。這是個暖和美麗的夜晚。邁克爾已經出錢──雖然開支票的時候感到心痛──買下了三部他們兩人都中意的劇本的選擇上演權，他還聽說有家劇院，他們可以比較便宜地盤下來。創業的條件一切俱備，獨缺資本。他力勸朱莉婭抓住這個週末提供的好機會。

　　「那你自己去跟她講，」朱莉婭不耐煩地說，「我對你說了，我不幹。」

　　「她不會為了我拿出錢來的。你能叫她繞著你小指頭打轉。」

　　「我們現在懂得了一些關於為上演新戲提供資金的所以然。人們為上演新戲提供資金有兩個理由，要麼因為他們貪圖名聲，要麼就是因為他們迷戀著什麼人。許多人高談藝術，但是你不大看見他們真正掏出錢來，除非他們想從中得到些自己所要的什麼。」

　　「好嘛，我們盡量讓多麗得到她所要的名聲。」

　　「那可正巧不是她所企求的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猜不出嗎？」

　　他開始明白過來，他驚奇得把車速降低下來。朱莉婭所猜疑的可能是真的嗎？他從來不以為多麗怎麼喜歡他，至於說她愛上了他──嘿，那更是他想都沒想到過的。當然朱莉婭有雙敏銳的眼睛，什麼都難以逃過她這雙眼睛，可又是個妒忌心很重的小東西，老是以為許多女人死皮賴臉地迷戀著他。固然多麗曾經在聖誕節送過他一副袖口鏈扣，但他認為那只是因為她給了朱莉婭一隻價值至少兩百鎊的胸針，免得他覺得被撇在一邊，受到冷落。這可能只是她的詭計。不過他可以老實說自己可從來沒有做過一件會使她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花樣的事。朱莉婭不禁咯咯地笑出來。

　　「不，寶貝兒，她愛的可不是你。」

　　朱莉婭看出他想到哪裡去了，這可使他感到困窘。你休想在這個女人面前隱藏些什麼。

　　「那你為什麼不早給我講清楚？謝謝老天爺，但願你說話讓人聽得明白。」

　　朱莉婭向他說明白了。

　　「我從沒聽見過這樣荒謬的事情，」他大聲叫起來。「你這頭腦多骯髒啊，朱莉婭！」

　　「別胡扯，親愛的。」

　　「我一句都不相信。畢竟我頭上長著眼睛啊。難道你的意思是說我真是有眼無珠看不出來嗎？」她從沒看見他如此激動過。「即使確有其事，我想你也能自己多加小心。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認為不抓住它是愚蠢。」

　　「《一報還一報》中的克勞第奧和依莎貝拉〔註〕。」

　　〔註〕在莎士比亞的喜劇《一報還一報》（Measure　for　Measure）中，克勞第奧因未經結婚與情人生了孩子而被判處死刑，他姐姐修女依莎貝拉為他向攝政安哲魯懇求赦罪，安見美色而起淫心，向依提出若她能依從，便同意赦免她的弟弟。依去獄中告訴她弟弟，他竟要求姐姐犧牲貞操救他性命。

　　「你說什麼混帳話，朱莉婭。真見鬼，我是個上等人啊。」

　　「『犯我者必受懲罰。』」

　　在剩下的路程上，他們駕駛著汽車，沉浸在好似暴風雨到來前的沉默裡。德弗里斯太太很晚還沒睡，等待著他們。

　　「我要看你們來了才上床，」她說著，把朱莉婭摟在懷裡，在她兩面面頰上親吻著。她輕快地跟邁克爾握了握手。

　　第二天早上，朱莉婭靠在床上愉快地閱讀星期日的報紙。她先看戲劇新聞，然後看閒話欄，在這之後是婦女專頁，最後把眼光在那些世界新聞的標題上草草掠過。書評她是不看的；她永遠弄不懂為什麼要浪費那麼多篇幅來刊登這些東西。

　　邁克爾住在她隔壁房間，曾進來道了聲早安，就到花園裡去了。不一會兒，她門上有人輕輕叩了一下，多麗進來了。她的烏黑的大眼睛閃閃發亮。她在床上坐下，握住朱莉婭的一隻手。

　　「寶貝兒，我剛才跟邁克爾談過。我準備拿出錢來讓你們著手經營劇院。」

　　朱莉婭的心突然怦怦跳起來。

　　「啊，你不可以。邁克爾不該向你提出要求。我不會要的。你已經對我們太好太好了。」

　　多麗俯身過去，吻朱莉婭的嘴唇。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還帶著一點顫抖。

　　「哦，我的寶貝，難道你不知道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嗎？這將是多好哇，它將使我們關係更加密切，我將多麼為你驕傲。」

　　她們聽見邁克爾吹著口哨在走廊裡走來，當他走進房間的時候，多麗向他轉過身來，一雙大眼睛淚汪汪的。

　　「我剛告訴了她。」

　　他興奮得眉飛色舞。

　　「好一個崇高的婦女！」他在床的另一邊坐下，握住朱莉婭空著的那隻手。「你怎麼說，朱莉婭？」

　　她想了想，向他瞥了一眼。

　　「『Vous　I’avez　voulu，Georges　Dandin．』〔註：法語，意為『這原是你要這樣做的，喬治．丹丁』，引自莫裡哀的喜劇《喬治．丹丁》第一幕第七場。〕」

　　「你說的什麼？」

　　「莫里哀。」

　　合夥契約簽好了，並且邁克爾在辦妥了劇院秋天開張的登記手續後，隨即聘用了一個廣告代理人。一篇篇短篇報導送到各報社，宣告新事業的開創，於是邁克爾和他的廣告代理人著手籌備請報館來採訪他和朱莉婭。他們的照片，有的是個人的，有的是合攝的，其中有些和羅傑在一起，出現在各種週刊上。家庭情調盡量適當利用。他們決定不下手頭的三個劇本哪個先上演最好。後來，一天下午，朱莉婭正坐在她的臥室裡看小說，邁克爾手裡拿著一部稿子走進來。

　　「喂，我要你馬上讀一讀這部劇本。這是一個代理人剛送來的。我看這倒是可以一炮打響的。只是我們必須立即給回音。」

　　朱莉婭放下手裡的小說。

　　「我現在就讀。」

　　「我下樓去。你讀完了，叫我一聲，我上來跟你商量。這裡面有一個可讓你演的很精采的角色。」

　　朱莉婭讀得很快，把與她無關的場景一掠而過，而對於女主人公的角色──當然就是她要演的角色囉──則讀得非常仔細。她讀完了最後一頁，按鈴叫她的女僕（也就是那個管服裝的）去告訴邁克爾，她等著他來商量。

　　「嗯，你覺得怎麼樣？」

　　「劇本不錯。我看不大可能不成功。」

　　他聽她口氣裡有點疑慮。

　　「那麼有什麼問題嗎？這個角色是再好沒有了。我的意思是說，這正是你比任何人都能演得更好的角色。裡面有不少喜劇成分，還多的是你要的感情戲。」

　　「那確實是個再好沒有的角色，這我知道；問題是在於那個男主角。」

　　「嗯，男主角也很好嘛。」

　　「我知道；不過他是五十歲，如果你把他改得年輕些，那就把整個劇本的意圖化為烏有了。你總不想去演一個中年男子的角色吧。」

　　「可我本來就不想演這個角色啊。只有一個人來演最合適，蒙特．弗農。我們可以請到他。我演喬治。」

　　「那可是個小角色。你不能演那個。」

　　「為什麼不能？」

　　「但是我想我們自己經營劇院的目的就是要我們兩個都演主角啊。」

　　「嘿，我可一點兒也不在乎這個。只要我們能找到你演明星角色的劇本，我無關緊要。或許在下一個劇本裡，也會有我演的好角色。」

　　朱莉婭在椅子上朝後靠，現成的淚水湧上眼眶，在面頰上淌下來。

　　「啊，我真沒良心呀。」

　　他微微一笑，而他的微笑還是那麼媚人。他向她走來，在她身邊跪下，把她摟在懷裡。

　　「老天爺保佑，那位老太太現在怎麼啦？」

　　這會兒她瞧著他，心想他以前憑什麼引起了她那麼瘋狂的熱戀。而今一想到跟他發生性關係就使她噁心。幸虧他睡在她給他買了家具佈置的那間臥室裡覺得很舒適。他不是個把性生活看得很重的男人，他發現朱莉婭不再對他有所要求，倒減輕了負擔。他樂意地想到她生了孩子後性欲減退了，他不得不說他早就想到會這樣的，只是感到遺憾他們沒有早點生個孩子。他有兩三次由於親昵而不是由於性欲，提出過恢復他們的夫妻生活，她總是用種種理由推托，不是說疲倦，就是說身體不舒服，或者第二天有兩場戲要演，更不用說早上還要去試穿服裝，反正他都處之泰然。朱莉婭比以前容易相處得多了，她不再吵鬧了，因此他感到空前地快樂。他的婚姻是多麼叫人滿意，看看別人的婚姻，不由得認為自己是個少有的幸運兒。朱莉婭人好，又聰明，像猴子般聰明；你無論對她談什麼都行。真是一個人所能找到的理想的伴侶呀，我的夥計。他會這樣說，與其打場高爾夫，不如單獨跟她在一起待一天。

　　朱莉婭驚奇地發現自己因不再愛他而懷著一種異樣的憐憫心情。她是個好心腸的女人，知道他一旦察覺她不怎麼把他放在心上，會感到那是何等沉重的打擊。她依舊吹捧他。她注意到，長時間來，他聽她稱讚他的優美的鼻子和漂亮的眼睛，總是洋洋得意。她心中暗暗有點好笑，看他到底受得了多少讚美。她竭力誇獎他。可是現在她更多的是看到他的沒有曲線的單薄的嘴唇。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這張嘴越來越難看，到他老年時，將會只剩下一條生氣全無的直線。他的節儉，早先似乎是一種使人好笑、同時又相當使人感動的性格，而今使她厭惡。人們在舞臺生涯中常常會遇到困難，這時候，他們從邁克爾那裡得到同情和親切友愛的好話，卻極少能得到現錢。他拿出一個畿尼〔註：英國舊金幣，合二十一先令。〕，就自以為慷慨得不得了，而用掉一張五鎊的鈔票對他來說是極度的揮霍。他很快就發現朱莉婭管這個家浪費很大，便堅持說要省她的力，把這管家的事抓到自己手中。從此浪費就杜絕了。每一個便士都盤算著用。朱莉婭弄不懂，僕人們為什麼肯留在他們家。他們留著，原來是因為邁克爾對待他們十分和善。他的熱誠、歡樂、親切的態度使他們一心只想討他喜歡，那廚娘找到了一家肉鋪，在那裡買肉可以每磅比別處便宜一個便士，這使他滿意，她也滿意。朱莉婭想到他的一味省錢和他在舞臺上精采地扮演的那些隨心所欲、揮霍無度的人物之間的對比是何等奇特，不禁發笑。她常常以為他不會有想慷慨一下的衝動；而現在，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他決定自己靠邊站，這樣她也許能有她的機會。她從心底裡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她深深痛責自己多少時間來總是想著他的不是。

第九章

　　他們把那部戲上演了，演出很成功。接著，他們一年又一年地繼續演出一部部戲。因為邁克爾用管家的那套方法和節約原則經營著劇院，所以就是有時理所當然地遇到些挫折，也沒有虧損多少，而且在演出成功的戲上掙得了可能掙得的每一個便士。邁克爾自鳴得意，認為倫敦沒有一家劇院的經理部門能夠比他花更少的錢在演出上。他非常巧妙地動腦筋把舊布景改得看起來像是新的，還把逐漸收藏在貯藏室裡的家具改頭換面，省下了不少租用家具的費用。他們贏得了富有開創精神的經理部的聲譽，因為邁克爾為了免得付給名作家高額的演出稅，總是願意讓無名作家來試試。他尋找一些從未有過一顯身手的機會而只要付很低報酬的演員。他因而發掘了一批非常有利可圖的新秀。

　　他們經營了三年之後，有了相當穩定的基礎，因而邁克爾得以向銀行借到足夠的資金，買下一座新建劇院的長期租賃權。經過反覆討論，他們決定把它取名為西登斯劇院。他們的第一炮沒打響，接著上演的一部戲又沒有起色。朱莉婭害怕了，氣餒起來。她覺得這個劇院不吉利，又覺得公眾對她漸漸厭惡了。就在這個關鍵時刻，邁克爾充分表現出了他的能耐。他毫不動搖。

　　「在這個行業，你必須好好歹歹一起承受。你是英國最出色的女演員。只有三個人不論劇本好壞，都能賣座，你就是其中之一。我們發了兩發啞彈。下一部戲一定會成功，我們就能挽回我們的所有損失，外加賺到一大筆。」

　　邁克爾一發現自己已經站穩腳跟，便企圖收買多麗．德弗里斯的股份，但是她不聽勸說，對他的冷淡也置之不顧。這下他的狡黠算是碰到了對手。多麗認為沒有理由讓掉她看來不錯的投資，而且她在合夥中的一半股份正好使她與朱莉婭保持密切接觸。然而這一回他鼓足勇氣再次設法擠掉她。多麗深表憤慨地拒絕在他們困難的時候丟棄他們，他只能無可奈何地死了心。他安慰自己，想多麗可能會留下一筆巨額財產給她的教子羅傑。她除了在南非的幾個侄女之外沒有其他親人，而看她的模樣，你不可能不猜疑她是患有高血壓的。當前，他們隨時可以去她在吉爾福德附近的別墅，倒也方便。這可以省得他們自己花錢去找個鄉村別墅。

　　第三部戲大獲成功，邁克爾馬上指出他的看法是多麼正確。聽他的口氣，彷彿這次成功應該直接歸功於他。朱莉婭幾乎但願這次也像上兩次一樣失敗，好殺殺他的威風。因為他的那股驕氣使人受不了。當然你得承認他有幾分聰明，或者該說是精明，不過並不真像他自己所想像的那麼聰明。沒有一件事他不自以為比什麼人都精通。

　　他逐步地越來越少演戲。他發現自己對經理工作的興趣要大得多。

　　「我要把我的劇院管理得像市政府機關一樣有條有理。」他說。

　　同時他覺得在朱莉婭演戲的晚上，到邊遠的劇院去看看，留意發掘有演戲才能的人，也許更有好處。他備有一本小簿子，用來記下每一個他認為有前途的演員。後來他開始當起導演來。那些導演排練一部戲時要索取那麼高的報酬，使他老是不服氣，而近來有些導演甚至堅持要求在總收入中分成。終於有一次，朱莉婭最中意的兩位導演都沒有空，而她另外唯一信任的那位又自己在登臺演出，因而不能給他們全部的時間。

　　「我真想自己試一下，」邁克爾說。

　　朱莉婭心中懷疑。他缺乏幻想的能力，他的思想平庸。她不相信他能駕御整個劇組。但是僅有的那位可以請來的導演索取的費用高昂得他們兩人都覺得難以接受，於是別無選擇，只有讓邁克爾一試了。

　　他做得比朱莉婭預料的出色得多。他一絲不苟，不辭辛勞。說也奇怪，朱莉婭覺得他比以往任何一位導演更能使她充分發揮。他知道她能夠做什麼，熟悉她的語調的每一個變化、她的俏麗眼睛的每一個眼色、她的身體的每一個優美的動作，他能夠給她提示，使她因而作出她舞臺生涯中最出色的表演。他對全體演員既隨和又嚴格要求。在有人動肝火的時候，他的和顏悅色、他的真誠溫厚，能使空氣緩和。從此之後，他應該繼續導演他們演出的戲就不成問題了。劇作家們喜歡他，因為他既然缺乏想像力，便不得不讓演員在臺上把劇本照本宣讀，而且常常因為弄不清楚他們的意思，還得聽他們解釋。

　　朱莉婭現在發財了。她不能不承認邁克爾對她的錢財同對他自己的錢財一樣愛護。他小心關注她的投資，他替她賣出股票得到盈利時，同自己賺了錢一樣高興。他在她帳戶上記上很高的薪金，並且可以驕傲地說她是倫敦薪金最高的女演員，但在他自己演出時，他從來不在帳上給自己記上一筆高出於他演的角色所應得的薪金。當他導演了一部戲，總在費用帳上記上一筆二流導演應得的導演費。

　　他們共同負擔家用和羅傑的教育費。羅傑生下來不到一個星期，他們就給他在伊頓公學報名登記了。不可否認，邁克爾處處注意公平和老實。當朱莉婭發現自己比他有錢得多時，她提出所有這些開支都由她來支付。

　　「你不應該這樣做，」邁克爾說，「只要我能夠支付我的份兒，我總歸付。你比我掙得的錢多，那是因為你應該比我多得。我給你在帳上記上高額的薪金，因為你應該得到那麼多。」

　　沒有人能不敬佩他為她犧牲的克己精神。他放棄了自己的任何抱負，為了全力扶持她的事業。即使不大喜歡邁克爾的多麗也承認他的無私的心懷。朱莉婭每次想跟多麗談論談論他，總覺得不大好意思，但是多麗憑她的機靈勁兒，早已看出邁克爾如何對朱莉婭憋著一肚子氣，並且時常耐心向她指出他對她幫助多大。每個人都讚揚他。一個十全十美的丈夫。

　　她似乎覺得只有她才知道跟他這樣一個虛榮的怪物生活在一起是什麼滋味。每逢他在高爾夫球賽中擊敗了對手，或者在一筆生意上占了某人上風，他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氣真叫人冒火。他以他的機靈狡詐為榮。他令人厭煩，令人厭煩得要死。他喜歡把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所想到的每一項策劃都講給朱莉婭聽。當初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是一大樂趣，然而這些年來，她只覺得他囉唆得叫人受不了。他無論講到什麼，總是非把細枝末節原原本本講出來不可。

　　他不僅以辦事精明能幹而自高自大，隨著年事增長，還變得無恥地為自己的儀表得意忘形。年輕時他把自己的俊美視為當然，現在他開始注意起來，千方百計地保留殘存的丰采。這成了一種不能自已的心理負擔。他十分當心保持他的體形。他從來不吃使人發胖的東西，也從來不忘運動鍛鍊。他發覺頭髮在稀薄下來，便去尋找頭髮專家；朱莉婭深信，如果他可以暗地裡去做整容手術的話，他準會照做不誤。他養成了習慣，坐著的時候總把下巴微微撅出，這樣頸項上的皺紋可以看不出來，還弓起背部，使肚皮不要下垂。他走過鏡子前面，非照一下不可。

　　他巴不得別人恭維他，能引出一句便眉開眼笑。恭維話對他來說是解饑解渴的生活必需品。朱莉婭想起最初原是她使他聽慣恭維話的，不禁苦笑起來。多少年來，她老是對他說他多美，以致如今他沒有奉承竟無法生活。這是他唯一的弱點。一個失業的女演員只要當面對他說他簡直太漂亮了，他馬上會認為她可以演他心目中的某一個角色。

　　過去這些年來，據朱莉婭所知，邁克爾從沒跟女人有過什麼糾葛，不過等他到了四十五歲左右，他開始稍微跟人調情了。照朱莉婭猜測，這種調情沒有引起多大的後果。他很謹慎，他所要求的只是人家對他的仰慕而已。她聽說當女人們纏住他的時候，他總拿她作擋箭牌，把她們打發走。要不是他不肯冒險做出什麼傷害她感情的事，那就是由於她的妒忌心和疑心病太厲害，他覺得還是終止這不正常的友誼的好。

　　「天曉得她們看中他什麼，」朱莉婭對著空房間大聲說道。

　　她隨便拿起五六張他較近的照片，一張張仔細看來。她聳了聳肩。

　　「嗯，我看也不能怪她們。我自己也曾為他傾倒。當然啦，那時候他比現在更漂亮。」

　　朱莉婭想到自己曾經那麼狂熱地愛過他，不禁有點傷心。因為她的愛已經消亡，她感到生活欺騙了她。她嘆了口氣。

　　「唉，我腰酸背痛了，」她說。

第十章

　　有人叩門。

　　「進來，」朱莉婭說。

　　伊維走進來。

　　「你今天不睡一會兒嗎，蘭伯特小姐？」她看見朱莉婭坐在地板上，四周攤滿著一疊疊照片。「你到底在幹什麼呀？」

　　「在做夢。」她從那些照片裡拿起兩張來。「瞧這兒這一張，還有那一張。」

　　一張是邁克爾正當青春煥發時扮演邁邱西奧的劇照，另一張是邁克爾扮演他最近的角色的，頭戴白色大禮帽，身穿晨禮服，肩上掛著一具望遠鏡。他那副自鳴得意的神氣令人不可想像。

　　伊維擤了一下鼻子。

　　「哦。得了，已經失去的東西惋惜也徒然。」

　　「我在回想過去，越想越沒趣。」

　　「我並不奇怪。當你開始想起過去的時候，這說明你看不到未來，可不是嗎？」

　　「閉上你的臭嘴，你這老母牛，」朱莉婭說，她要是粗俗起來會非常粗俗。

　　「快上床吧，否則你今晚什麼也演不好啦。我來把攤了一地的照片收拾起來。」

　　伊維是朱莉婭的管服裝的，又是她的女僕。她最初是在米德爾普爾來到她身邊的，後來隨著她一起到倫敦。她是個倫敦佬，是個單薄、邋遢、瘦骨嶙峋的婦人，一頭紅髮常年蓬蓬鬆鬆，老是好像需要好好洗一下；兩顆門牙掉了，可是儘管朱莉婭多年來再三表示願意出錢給她裝上新的，她就是不要。

　　「我吃的有限，這一口牙齒已經盡可以對付了。在我嘴裡裝上許多大象的獠牙，只會使我坐立不安。」

　　邁克爾早已要朱莉婭有個至少外貌與他們的地位更相稱些的女僕，他還曾試圖使伊維承認她已經做不動這些工作，但是伊維不聽他這話。

　　「你怎麼說都可以，戈斯林先生，不過只要我身體還好，還有力氣，誰也休想來做蘭伯特小姐的女僕。」

　　「我們都上年紀了，你知道，伊維。我們不再像過去那樣年輕了。」

　　伊維用食指在鼻孔底上一擦，擤了一下鼻子。

　　「只要蘭伯特小姐還年輕得能演二十五歲的女人，我就也還年輕得能夠給她梳妝打扮。而且做她的女僕。」伊維對他銳利地瞥了一眼。「你付一份工錢就能把這工作做好，何必要付兩份呢？」

　　邁克爾喜悅地輕聲笑了笑。

　　「這話倒有點兒道理，親愛的伊維。」

　　她催促朱莉婭上樓。朱莉婭逢到沒有日場演出的日子，總在下午睡上兩個小時，然後稍微按摩一下。她現在脫下衣服，鑽進被褥中間。

　　「見鬼，我的熱水袋幾乎冰涼了。」

　　她看了看壁爐架上的時鐘。怪不得。熱水袋在被中放了準有一個小時了。她還意識到自己在邁克爾的房間裡待了那麼長久，盡是看著那些照片，空自回想著過去。

　　「四十六歲。四十六歲。四十六歲。我要到六十歲退休。五十八歲去南美和澳洲演出。邁克爾說我們可以在那裡發一筆財。兩萬英鎊。我可以重演我全部的老角色。當然，即使六十歲，我也能扮演四十五歲的女人。可是哪來這些角色？那些混蛋劇作家啊。」

　　她思索著哪個劇本裡有個四十五歲的女人的第一流角色，不知不覺睡著了。她睡得很沉，直到伊維前來喚醒她，因為女按摩師來了。伊維拿來了晚報，朱莉婭便脫光了衣服，讓按摩師揉擦著她細長的雙腿和腹部，一邊戴上眼鏡，閱讀她早上已經閱讀過的同樣的戲劇新聞，還有閒話欄和婦女專頁。

　　不一會兒，邁克爾走進來，在她床邊坐下。他常在這個時候來和她閒談幾句。

　　「哎，他叫什麼名字？」朱莉婭問。

　　「誰？」

　　「剛才來吃飯的那個孩子。」

　　「我叫不出他的名字。我開車把他送回劇院去了。我再也沒有想到他。」

　　按摩師菲利普斯小姐喜歡邁克爾。你跟他在一起很自在。他說來說去總是這麼一些話，你完全知道該回答些什麼。他沒有架子。而且少有的漂亮。好傢伙！

　　「喂，菲利普斯小姐，她減肥減得很好吧？」

　　「哦，戈斯林先生，蘭伯特小姐身上一兩脂肪也沒有。我覺得她的苗條的體形保持得太好了。」

　　「可惜我不能請你替我按摩，菲利普斯小姐。你一定也能幫我保持我的體形。」

　　「你怎麼說的，戈斯林先生。瞧，你還是二十歲小夥子的體形。我不懂你是怎麼保養的，說真的，我不懂。」

　　「生活樸素和多動腦筋，菲利普斯小姐。」

　　朱莉婭並不在聽他們說些什麼，但是菲利普斯小姐的回答鑽進了她的耳朵。

　　「當然沒有比按摩還重要的了，我總是這麼說，不過你也要注意節食。那是絕對無疑的。」

　　「節食！」她想。「等我到了六十歲，我將開懷大吃。我將盡量吃我喜歡的黃油麵包。我要早餐吃熱麵包捲，午餐吃馬鈴薯，晚餐吃馬鈴薯，還有啤酒。上帝啊，我多愛喝啤酒、豌豆湯和番茄湯；糖蜜布丁和櫻桃餡餅。奶油，奶油，奶油。啊，上天作證，我到死再也不想吃菠菜了。」

　　按摩結束後，伊維給她端來一杯茶、一片切掉油肉的火腿和幾片清吐司。朱莉婭起身穿好衣服，和邁克爾一同下樓上劇院去。她喜歡在開幕鈴響之前一個小時到場。邁克爾繼續往前，開到他的俱樂部去吃飯。伊維乘計程車比她先到，所以朱莉婭走進化妝室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給她準備就緒。她重新脫去身上的衣服，披上一件晨衣。她在梳妝臺前坐下來開始化妝，發現花瓶裡插著一些鮮花。

　　「喂，誰送來的？是德弗里斯太太嗎？」

　　多麗逢到她首演的夜場、第一百個夜場和第二百個夜場（如果演得到的話），還有在每逢她為自己家裡訂購鮮花的時候，總要叫花店送一些給朱莉婭。

　　「不，小姐。」

　　「查爾斯勳爵嗎？」

　　查爾斯．泰默利勳爵是朱莉婭的最老而最忠誠的愛慕者，他經過花店的時候，往往繞進去，叫他們送些玫瑰花給她。

　　「這裡有卡片，」伊維說。

　　朱莉婭看了看。托馬斯．芬納爾先生。塔維斯托克廣場。

　　「住在那種地方。你看他究竟是何等樣人，伊維？」。

　　「大概是個被你致命的美貌迷住了的傢伙吧，我想。」

　　「這些花至少得一個英鎊。塔維斯托克廣場在我看來不像是很闊氣的。說不定他為了買這幾朵花，一個星期沒有好好吃一頓飯哪。」

　　「我想總不至於吧。」

　　朱莉婭在往臉上塗油彩。

　　「真該死，你一點也不羅曼蒂克，伊維。只因為我不是個歌舞女郎，你就弄不懂為什麼竟有人會送花給我。老天知道，我這兩條大腿比多少歌舞女郎的都漂亮啊。」

　　「人和大腿都漂亮，」伊維說。

　　「嗯，我不妨對你說，在我這年齡，還有陌生小夥子給我送花來，我認為倒是無傷大雅的。我的意思是這正好給你看看……」

　　「他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子，就不會給你送花來──如果我對男人有所了解，我肯定他們絕不會。」

　　「去你的，」朱莉婭說。

　　然而在伊維給她化妝得稱心滿意、又給她穿上了襪子和鞋子之後，還有幾分鐘空餘時間，她便在寫字檯前坐下，用她潦草粗大的筆跡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短信給托馬斯．芬納爾先生，感謝他饋贈美麗的鮮花。她天生講禮貌，而且她有個原則：戲迷來信，一概回覆。她就是這樣與觀眾保持連繫的。寫好了信封，她隨手把那張卡片投進了字紙簍，準備穿上第一幕的劇裝。催場員過來在化妝室門上叩了幾下。

　　「開場演員，請。」

　　這幾個詞兒，儘管天曉得她聽到過不知多少遍了，卻依然使她激動。它們好比一服補劑，激起了她的勇氣。生活獲得了意義。她將從這個虛假的世界踏進一個真實的世界。

第十一章

　　第二天，朱莉婭和查爾斯．泰默利共進午餐。他的父親丹諾倫特侯爵因娶了一位女繼承人而承受了一筆巨大財產。朱莉婭常去參加他喜歡在他希爾街的府邸裡舉行的午餐會。她在心底裡深深鄙視她在那裡遇到的那些太太小姐和貴族老爺，因為她是個職業婦女和藝人，但她知道這種交際對她有用。它能使他們來西登斯劇院觀看報上吹捧的首演的夜場；並且她知道在週末的聚會上和一批貴族人士在一起合影，有很好的廣告作用。有一兩位常演女主角的演員，年紀比她輕，聽見她至少對兩位公爵夫人直呼其名，對她並沒有因而產生什麼好感。她可並不覺得遺憾。

　　朱莉婭不善辭令，然而她眼目晶瑩，聰明伶俐，所以她一學會那一套社交應酬的語言，馬上就成了個非常有趣的女人。她學樣的本領特別大，平時不大施展出來，因為她認為這有害於她的表演，但是在這些圈子裡卻大顯身手，並因而獲得了富有機智的聲譽。她很高興她們喜歡她，這些時髦的遊手好閒的女人，可是她暗暗發笑，因為她們被她的魅力迷得頭昏目眩。她想，不知她們如果真正曉得一個著名女演員的生活是多麼平淡，工作多麼艱苦，又得經常謹慎小心，還必須有各種刻板的習慣，會怎麼想。但是她和藹地向她們提供化妝的方法，讓她們仿製她的服裝。她總是穿得很漂亮。即使邁克爾也樂意地只當她穿的衣服都不用自己花錢，不知道她實際上在這些衣服上面花費了多少。

　　她的德性在心靈和生活這兩方面都無懈可擊。大家都知道她和邁克爾的婚姻堪稱模範。她是安於家室的典範。另一方面，在他們這特定的圈子裡好些人都深信她是查爾斯．泰默利的情婦。大家認為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維持了那麼長久，所以已經受到了人們的尊重；當他們應邀到同一家人家去度週末時，寬容的女主人總給他們安排兩間庇連的房間。

　　人們的這種想法是早已與查爾斯．泰默利分居的查爾斯夫人首先散布出來的，事實上純屬捏造。唯一的依據是查爾斯瘋狂地愛了朱莉婭二十五年，而從未和諧相處的泰默利夫婦之所以協議分居，確實是因為朱莉婭的緣故。的確最初正是查爾斯夫人使朱莉婭和查爾斯相識的。他們三人正好同在多麗．德弗里斯家進午餐，當時朱莉婭還是個年輕女演員，在倫敦剛獲得第一次重大的成功。那是一個盛大的宴會，她很受尊重。查爾斯夫人那時三十多歲，有美人之稱，雖然除一雙眼睛之外面貌並不美妙，然而憑著她的大膽老面皮，好歹擺出一副能給人深刻印象的姿態，這時她帶著殷勤的笑容俯身朝向桌子對面。

　　「噢，蘭伯特小姐，我想我從前認識你在澤西的父親。他是位醫生，是不是？那時候他常來我們家。」

　　朱莉婭肚子角落裡有點噁心的感覺；她此刻記起查爾斯夫人婚前是誰了，於是她察覺到設置在她面前的陷阱。她輕聲一笑。

　　「根本不是這樣，」她回答說，「他是位獸醫。他常去你們家給那些母狗接生。你們家母狗可多哪。」

　　查爾斯夫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我母親很喜歡狗，」她答道。

　　朱莉婭幸喜邁克爾不在場。可憐的小乖乖，他會羞慚得無地自容的。他講到她父親時總稱之為蘭伯特醫生，而且說得像個法國姓氏，當大戰後不久她父親死了，她母親去和她在聖馬羅寡居的姐姐同住，從那時起他講到她時總稱之為德蘭伯特夫人〔註：邁克爾有意把蘭伯特這個英國姓氏用法語的讀音來唸，並在前面加上一個「德」（de），表示是法國的名門望族。〕。剛開始舞臺生涯的時候，朱莉婭在這一點上多少有點敏感，但是一成了大明星，就改變了心思。她反而喜歡──尤其是在顯貴人物中間──強調她父親是獸醫這一事實。她說不清為什麼，不過覺得這樣做可以使他們老老實實，不再囉唆。

　　但是查爾斯．泰默利知道他妻子有意要羞辱這年輕女子，心裡惱火，便偏偏對她特別親切。他問她，他能不能去看望她，送她一些美麗的鮮花。

　　他當時是個將近四十歲的男子，優美的身軀上面長著一個不大的腦袋，容貌不大漂亮，可是模樣很高貴。他看上去很有教養，實際上也正是這樣，而且舉止非常文雅。他是個藝術愛好者。他買現代畫，並收集古舊家具。他還是個音樂愛好者，博覽群書。開始時，他到這一對年輕演員在白金漢宮路居住的小公寓去坐坐，覺得很有趣味。他看出他們相當貧困，接觸到他歡欣地自以為是波希米亞式的生活〔註：指不顧習俗、放蕩不羈的藝術家生活。〕，感到振奮。他來了幾次，後來他們請他在他們家吃午飯，那是由一個稻草人模樣的名叫伊維的婦女燒好了端來給他們吃的，他覺得簡直是個奇遇。這就是生活。

　　他不大注意邁克爾，儘管邁克爾長得過於顯著地美，在他心目中只是個平庸的青年，然而他卻被朱莉婭迷住了。她的熱情、強烈的性格和沸騰的活力都是他從未看到過的。他去看了她幾次演出，把她的表演和他回憶中的著名外國女演員相比。他覺得她具有一種特別屬於她個人的氣質。她的磁石般的吸引力是無可置疑的。他突然激動地發現她有天才。

　　「也許又是一個西登斯。一個更偉大的愛倫．泰利〔註：英國女演員，長期與亨利．歐文合演莎劇，紅極一時。〕。」

　　在那些日子裡，朱莉婭沒有想到過下午有上床歇一會的必要，她強壯得像匹馬，從來不知疲倦，所以他常帶她到公園〔註：指倫敦的海德公園。〕去散散步。她覺得他要她做個自然之子。這對她非常適合。她毫不費力就能表現得天真、坦率，對什麼都小姑娘般歡欣愉快。他帶她到國家美術館〔註：在倫敦特拉法爾加廣場，創建於一八二四年。〕、塔特陳列館〔註：由英國實業家亨利．塔特爵士於一八九七年捐獻其私人美術藏品並出資在倫敦建立，以收藏展出十七世紀到現代的英國作品為主。〕和不列顛博物館〔註：即「大英博物館」，在倫敦，創建於一七五三年。〕去，而她確實幾乎同她所講的那樣深為欣賞。他喜歡給人灌輸知識，她也喜歡吸收知識。她記性好，從他那裡學到了不少東西。若說她後來能夠跟最優秀的人士談談普魯斯特〔註：法國意識流小說家，強調描寫真實的生活和人物的內心世界，所著七卷長篇小說《追憶逝水年華》名聞世界。〕和塞尚〔註：法國畫家。為後期印象派的代表人物。〕，因而你既驚奇又喜悅地發現一個女演員竟有如此高超的文化修養，那麼她就是從他那裡得來的。

　　她知道他已經愛上她，可是有一段時間他本人還不知不覺。她覺得這有點滑稽。在她看來，他是個中年男子，認為他是個正派的老傢伙。她正狂熱地愛著邁克爾。當查爾斯意識到自己愛上了她的時候，他神態有所改變，似乎突然變得靦腆起來，兩人在一起時往往默不作聲。

　　「可憐的小乖乖，」她心裡想，「他真是個地道的紳士，給弄得手足無措了。」

　　但是她已經準備好一套辦法，以應付她相信他遲早會硬著頭皮向她作出的公開求愛。有一點她要向他明確表示。她不打算讓他認為，他是爵爺、她是女演員，因而他只消招招手，她就會跳上床去同他睡覺。假如他試圖這樣做，她要對他扮演一個被激怒的女主人公，用當初珍妮．塔特布教她的手勢，猛然伸出一條臂膀把食指順著同一方向直指房門。另一方面，假如他大為震驚，弄得張口結舌，她自己也得周身發抖，說話裡夾入抽抽噎噎的哭聲什麼的，並且說她從沒想到他竟對她如此癡情，可是不，不，這要使邁克爾心碎的。他們會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一陣，然後萬事大吉。由於他態度溫文爾雅，她可以相信，一旦使他認識到絕不可能的時候，便絕不會幹出令人討厭的事來的。

　　可是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有一次，查爾斯．泰默利和朱莉婭在聖詹姆斯公園〔註：在倫敦海德公園和綠色公園之東，原為英王亨利八世營建的御花園。〕裡散步，他們觀看了塘鵝，在這景色的啟發下，談到她能否在某個星期天晚上扮演米拉曼〔註：米拉曼夫人為英國喜劇作家威廉．康格里夫的代表《如此世道》中的女主人公。〕。他們回到朱莉婭的公寓去喝杯茶。他們合吃了一個烤麵餅。然後查爾斯站起身來要走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幅微型畫像，送給朱莉婭。

　　「這是克萊朗〔註：為法國女演員，以演拉辛名劇《菲德拉》中的女主人公菲德拉著稱。〕的畫像。她是十八世紀的一位女演員，有你的許多天賦特長。」

　　朱莉婭瞧著這張頭髮上敷著粉的美麗聰明的臉蛋，心想不知這畫像的框子上鑲嵌的是鑽石呢，還是一般的人造寶石。

　　「啊，查爾斯，你怎麼可以！你真好。」

　　「我想你會喜歡的。這是作為臨別紀念的。」

　　「你要出門嗎？」

　　她很驚奇，因為他從沒說起過。他瞧著她，微微含笑。

　　「不。但是我今後不再來看你了。」

　　「為什麼？」

　　「我想你和我一樣明白。」

　　這時朱莉婭做了一樁可恥的事情。她坐下來，默默地對著畫像凝視了一會。她出色地掌握好節拍，慢慢抬起眼睛，直到和查爾斯目光相接。她幾乎能夠要哭就哭，這是她最見功夫的拿手好戲，此刻她既不作聲，也不抽泣，但眼淚卻奪眶而出，在面頰上淌下來了。她的嘴微微張著，眼光裡流露出一個小孩子受了莫大委屈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的那種神情，其效果之哀婉動人，叫人不堪忍受。他的臉孔因受到內心的劇痛而變了樣。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由於過分激動，聲音也嘶啞了。

　　「你是愛邁克爾的，是不是？」

　　她微微點了點頭。她抿緊嘴唇，彷彿正竭力在控制自己，而淚珠兒盡從兩頰上往下滾。

　　「我絕對沒有希望嗎？」他等待她的回答，可她一言不發，只把手舉到嘴邊，好像要咬指甲的樣子，同時始終用那雙淚如泉湧的眼睛注視著他。「你可知道，我再這樣來看你使我多麼難過？你要我繼續來看你嗎？」

　　她又是微微點了點頭。

　　「克萊拉〔註：這是查爾斯夫人的名字。〕為了你的事情跟我吵得厲害。她發現了我愛上了你。我們不能再會面，這道理很明白。」

　　這一回朱莉婭稍稍搖了搖頭。她抽泣了一聲。她仰面靠在椅子上，把頭轉向一邊。她的整個身體似乎顯示出她的悲痛絕望。血肉之軀是無法忍受的。查爾斯走上前去，屈膝跪下，把她這哀傷得肝腸寸斷的身子摟在懷裡。

　　「看在上帝份上，別這樣傷心。我受不了哇。唉，朱莉婭，朱莉婭，我是多麼愛你，我不能使你如此悲傷。我願承受一切。我絕不對你有任何要求。」

　　她把淚痕縱橫的臉孔朝向他（「天哪，我這會兒的模樣才好看哩」），把嘴唇湊上去。他輕柔地吻她。這是他破題兒第一遭和她接吻。

　　「我不願失去你，」她用沙啞的嗓音喃喃地說。

　　「寶貝，心肝！」

　　「就像過去那樣吧？」

　　「就那樣。」

　　她深深地吐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在他懷裡偎依了一兩分鐘。等他一走，她就站起身來去照鏡子。

　　「你這個卑鄙的壞女人，」她對自己說。

　　可她又咯咯地笑了起來，彷彿絲毫不覺得羞恥，接著走進浴室去洗臉擦眼睛。她感到說不出地興奮歡暢。她聽見邁克爾走進來，便大聲叫喚他。

　　「邁克爾，瞧查爾斯剛才送給我的那幅微型畫像。在壁爐架上。那些是鑽石還是人造寶石？」

　　查爾斯夫人剛和她丈夫分居的時候，朱莉婭有些擔心，因為她威脅要提出離婚訴訟，而朱莉婭極不願意作為第三者在法庭上露面。有兩、三個星期，她一直膽戰心驚。她抱定宗旨，不到必要時刻，不向邁克爾透露風聲；她很高興幸虧什麼也沒有說，因為後來看出那威脅只是為了從她無辜的丈夫那裡榨取更大金額的贍養費。

　　朱莉婭用巧妙之至的手段應付查爾斯。雙方取得諒解，由於她對邁克爾的深厚愛情，他們之間不可能有任何密切關係，但在其他方面，他是她的一切、她的朋友、她的顧問、她的知己，是她在任何緊急情況下有求必應的靠山，遇到任何挫折都可以從他那裡得到安慰。

　　後來查爾斯憑著高度的敏感，察覺她其實不再愛著邁克爾，這倒提供了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這時朱莉婭必須大施手腕。她不願做他的情婦，倒並不是因為有什麼顧忌；假如他是個演員而愛得她那麼狂熱，愛了她那麼長久，她就不會在乎而會純粹出於好心跳上床去跟他睡覺；但她就是不中意他。她很喜歡他，可是他是那麼溫文，那麼有教養，那麼高雅，她沒法想像他作她的情夫。這將好比去同一件藝術品睡覺。他對藝術的愛好使她心中不無可笑的感覺；畢竟她是藝術的創造者，而他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觀眾而已。

　　他企求她跟他私奔。他們將在那不勒斯灣的索倫托〔註：位於義大利西南部那不勒斯灣的南端，為一避暑勝地。〕買幢別墅，有個大花園，他們還將有條縱帆船，可以在美麗的酒一般顏色的海面上長日遊覽。愛和美和藝術；人間的世界消失得無影無蹤。

　　「該死的混蛋，」她想。「彷彿我會放棄我的事業，去把自己埋葬在義大利的哪個角落裡！」

　　她叫他相信，她得對邁克爾負責，再說還有那個嬰兒；她不能讓他長大成人時背上他母親是個壞女人的包袱。什麼橘子樹不橘子樹，如果她念念不忘邁克爾的不幸和她的嬰兒正由陌生人照管著，她就會心如刀割，在那美麗的義大利別墅裡永遠不得安寧。一個人不能只顧自己，是不是？一個人必須也想到別人。她是非常溫柔和富有女子氣的。有時候她問查爾斯為什麼不跟他妻子辦理離婚，另娶一個賢淑的女人。想到他要為她浪費他的一生，實在受不了。他對她說，她是他生平愛過的唯一的女人，他將一直愛到生命結束。

　　「聽著多麼傷心啊，」朱莉婭說。

　　雖然如此，她始終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只要發現任何女人有奪走查爾斯的企圖，就千方百計從中破壞。如果危險確實存在，她就會毫不猶豫地表現出極端的忌妒。

　　查爾斯和朱莉婭早已約定──從他的高尚教養和她的善良心地可以想見這是考慮得十分周到的，他們不是用明確的字眼，而是用迂迴曲折的明喻暗示來約定的──假如邁克爾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就得好歹把查爾斯夫人解決掉，然後結為夫妻。可是邁克爾的健康情況絕頂良好。

　　這一回，朱莉婭在希爾街參加的午餐會使她非常開心。這次聚會很盛大。朱莉婭從來不鼓勵查爾斯邀請他有時碰到的演員和作家們，因而她是這裡唯一需要掙錢糊口的人。她一邊坐著一位又老又胖又禿的嘮叨不休的內閣閣員，他對她殷勤備至；她的另一邊坐著一位年輕的韋斯特雷斯公爵，模樣像個小馬格，誇耀自己比法國人更精通法國俚語。他發現朱莉婭能說法語，便堅持用法語跟她交談。午餐完畢後，她應他們的要求，依照人們在法蘭西喜劇院演出的方式朗誦了《菲德拉》中的一段慷慨激昂的長篇臺詞，然後模仿英國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英國學生朗誦了這同一段臺詞。她引得滿堂賓主捧腹大笑，於是她因獲得了成功而滿面春風地向大家告別。

　　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她決定從希爾街步行到斯坦霍普廣場。她擠在牛津街的人群中往前走，許多人都認得她，儘管她兩眼直朝著前方，還是感覺到他們的目光盯著她。

　　「隨便跑到哪裡，人們總是盯著你看，真討厭得要命。」

　　她略微放慢腳步。這真是個美好的日子。

　　她開了大門鎖，走進屋內，剛進去，就聽見電話鈴響。她不加思索地拿起聽筒。

　　「喂？」

　　她平時聽電話常用假裝的嗓音，可這回她忘了。

　　「蘭伯特小姐？」

　　「恐怕蘭伯特小姐不在家。請問你是哪一位？」她馬上裝出倫敦土音問道。

　　單音節詞使她露了餡兒。一陣咯咯的笑聲從電話裡傳來。

　　「我只是要謝謝你寫信給我。你知道，你不必多這麻煩。承蒙你們請我吃了飯，我想應該送些花給你，表示感謝。」

　　他的聲音和所說的話告訴了她這是誰。就是那個她叫不出名字來的愛臉紅的小夥子。即使現在，她雖然曾看到過他的名片，還是記不起來。唯一給她印象的是他住在塔維斯托克廣場。

　　「你太客氣了，」她用自己的口音答道。

　　「你可高興哪一天出來跟我一起喝茶嗎？」

　　好大的膽子！她跟公爵夫人一起喝茶都不高興哩；他簡直把她當作是個歌舞女郎了。你想想看，這確實是挺滑稽可笑的。

　　「我想沒什麼不高興吧。」

　　「你這是真的嗎？」他的聲音聽來很激動。他有條悅耳的嗓子。「什麼時候？」

　　那天下午她根本不想上床睡一會兒。

　　「今天。」

　　「OK，我從寫字間溜出來。四點半怎麼樣？塔維斯托克廣場一百三十八號。」

　　他這建議提得很好。他原可以輕易地提出個時髦場所，那裡人們都會盯著她看。這說明他並不只是想要人家看見他和她在一起。

　　她乘計程車去塔維斯托克廣場。她怡然自得。她正做著一件好事。若干年後，他將能告訴他妻子和孩子們，當他還是會計事務所裡的一個起碼小職員時，朱莉婭．蘭伯特曾跟他一起喝茶。她是多麼樸素，多麼自然。聽她隨隨便便地閒談，誰也想不到她是英國最偉大的女演員。要是他們不相信他這些話，他會拿出她的照片，上面簽著「你的真摯的」，作為證明。他會笑著說，當然啦，如果他當時不是那麼年輕無知，就不會厚著臉皮去邀請她。

　　她到達了那幢房子，付了計程車的車錢，突然想起還不知道他的姓名，等到女僕來開門時，將說不出是來找誰的。但是在尋找門鈴的時候，她看到那裡有八個門鈴，兩個一排，排成四排，每個門鈴旁邊有張卡片或者用墨水寫著姓名的紙條。這是幢老房子，給分成一套套公寓房間。她開始看這些姓名，覺得毫無把握，不知是否其中有一個會幫她回憶起什麼來，正在這時門開了，他站立在她面前。

　　「我看見你車子開過來，就奔下樓來。對不起，我住在三樓呢。我希望你不介意。」

　　「當然不介意。」

　　她爬上那沒鋪地毯的樓梯。爬到第三層樓梯口時，她有點氣喘吁吁。他一股勁地連蹦帶跳，已經到了上面，好比一頭年輕的山羊，她想，可她卻不願說出她情願稍微慢一點。

　　他領她進去的那間屋子還算寬敞，但是陳設卻顯得骯髒而灰暗。桌子上放著一盆蛋糕、兩隻杯子、一隻糖缸和一壺牛奶。這些陶器是最低廉的貨色。

　　「坐吧，」他說，「水馬上就開。我去一會就來。我的煤氣灶裝在浴室裡。」

　　他走開後，她向四下察看。

　　「可憐的小乖乖，他一定窮得像教堂裡的耗子一樣。」

　　這間屋子使她清晰地回想起自己初上舞臺時曾經待過的一些住所的情況。她注意到他怪可憐地力圖掩蓋這間屋子既是起居室又是臥室這一點。靠牆的那張長沙發分明晚上就是他的床鋪。歲月在她想像中往後隱退，她感覺到奇異地恢復年輕了。他們曾經就在這樣的屋子裡享有過多少歡樂，曾經怎樣欣賞他們異乎尋常的飯菜，有紙袋裝的熟食，還有在煤氣灶上烹製的火腿蛋！他用一隻棕色茶壺沏了一壺茶走進來。她吃了一塊上面有粉紅色糖霜的方形鬆糕。那是她多少年沒有吃過的了。斯里蘭卡紅茶，泡得很濃，加了牛奶和糖，使她回憶起自以為已經忘卻的日子。她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當個默默無聞、努力奮鬥的女演員的形象。真有意思啊。她需要作出一個姿態，可只想到了這樣的一個：她脫下帽子，把頭一甩。

　　他們談起話來。他顯得羞怯，比他在電話裡說話時要羞怯得多；嗯，這並不值得奇怪，既然現在她就在面前了，他準是被弄得不知所措了，而她決心要讓他不要拘束。

　　他告訴她，他的父母住在海蓋特〔註：倫敦以西米德爾塞克斯郡的一個住宅區。〕，父親是律師，他原來也住在那兒，但他要做自己的主人，所以在訂的雇用契約的最後一年中離開了家庭，租下了這套小公寓。他正在準備結業考試。他們談到戲劇。他從十二歲以來，看過她所演的每一齣戲。他對她說，有一次，他十四歲的時候，曾經在一次日場結束後，站在後臺門口等著，看見她出來，曾請她在紀念冊上簽名。他長著一雙藍眼睛和一頭淺棕色的頭髮，看著很可愛。可惜他把頭髮用髮膏這樣平貼在頭皮上。他皮膚白皙，臉色紅得厲害；她想，不知他是不是患有肺病。雖然他穿的服裝是低檔貨，卻穿得很合身，她喜歡他這副樣子，而且他看上去使人難以置信地乾淨。

　　她問他為什麼揀了塔維斯托克廣場這個地方。地段位於市中心，他解釋道，而且他喜歡這裡的樹木。你往窗外望望，確實是不錯的。她站起來看，這樣正是有所動作的好辦法，然後她就可以戴上帽子，向他告別。

　　「是的，確實可愛，是不？這是典型的倫敦；它使人心曠神怡。」

　　她說這話的時候，轉身朝向他，而他正站在她旁邊。他伸出一條手臂摟住她的腰，著著實實地親吻她的嘴唇。沒有一個女人一生中受到過這樣的驚嚇。她竟愕然不知所措。他的嘴唇是柔軟的，他身上還帶著一股青春的芳香，真令人陶醉。不過他這種行動是荒謬絕倫的。他正用舌尖硬把她的嘴唇項開，這下他用雙臂抱住了她。她並不覺得生氣，也並不覺得要笑，她不知道自己感覺如何。這時，她感到他正在輕輕地把她拖過去，他的嘴唇依然緊貼在她的嘴唇上，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炙熱的身體，彷彿那裡面有一隻熔爐在燃燒，簡直不同凡響；然後她發現自己被放在那張長沙發上，他挨在她的身旁，吻著她的嘴、她的脖子、她的面頰和她的眼睛。朱莉婭只覺得心中一陣異樣的劇痛。她用雙手捧住他的頭，吻他的嘴唇。

　　幾分鐘後，她站立在壁爐架前，朝著鏡子，給自己修飾一下。

　　「瞧我的頭髮。」

　　他遞給她一把木梳，她梳了一下。然後她把帽子戴上。他就站在她的背後，她看到自己的肩後他那張臉上的熱切的藍眼睛裡閃耀著一絲笑影。

　　「我原以為你還是個羞怯怯的小夥子呢，」她對他在鏡子裡的影子說。

　　他咯咯地笑笑。

　　「我幾時再跟你見面？」

　　「你還想跟我見面嗎？」

　　「當然想。」

　　她快速地轉了一下念頭。這事情太荒謬了，當然她不想再會見他，讓他這樣大膽妄為，也真是愚蠢，不過敷衍一下也好。如果她對他說這事情到此為止，他會纏著不肯甘休的。

　　「我過兩天打電話給你。」

　　「你發誓。」

　　「我拿人格擔保。」

　　「不要隔得太久。」

　　他堅持要陪她下樓，送她上計程車。她原想一個人下去，這樣可以看一看大門口門框上那些門鈴旁邊的卡片。

　　「真該死，我至少總該知道他的名字啊。」

　　但他不給她這個機會。當計程車駛去時，她倒在車內一個角落裡，咯咯地笑個不停。

　　「被人強姦了，我親愛的。實際上是被人強姦了。竟然在我這年齡。連請原諒也不說一聲。把我當作輕佻女子。像是十八世紀的喜劇，正是這麼回事。我簡直像是個侍女。裙子上裝著裙環，還有為突出她們的臀部穿著的那些──叫什麼名堂來著──可笑的蓬鬆的玩意兒，加上一條圍裙，頭頸上繫著條圍巾。」想到這裡，她依稀想起了法誇爾〔註：英國劇作家，擅於寫有精采對白的言情喜劇。〕和哥爾德斯密斯〔註：英國小說家，曾寫有著名喜劇《委曲求全》。〕，便杜撰了這樣一段臺詞：「嘿，先生，真可恥，占一個可憐的鄉村姑娘的便宜！倘然夫人的侍女阿比蓋爾太太得知夫人的兄弟奪走了處於我這地位的一個年輕女子所能持有的最珍貴的寶貝──就是說她的童貞──她會怎麼說啊！呸，呸，先生。」

　　朱莉婭回到家裡，按摩師菲利普斯小姐已經在等她。按摩師正和伊維在閒談。

　　「你到底到哪兒去了，蘭伯特小姐？」伊維說，「你要不要休息啊，我請問你。」

　　「該死的休息。」

　　朱莉婭脫去衣服，大張著手把它們扔了一地。於是她赤身裸體地跳到床上，在床上站立了一會兒，有如從海浪中升起的維納斯。然後撲倒在床上，四肢伸展得直挺挺地。

　　「你這是什麼意思？」伊維說。

　　「我覺得舒適。」

　　「嗯，假如我這樣做，人家準會說我喝醉了。」

　　菲利普斯小姐動手按摩她的雙腳。她輕輕地揉著，使她休息而不使她吃力。

　　「你剛才一陣旋風似地進門來的時候，」她說，「我覺得你年輕了二十歲。你眼睛裡光華閃爍。」

　　「噢，你把這個話留給戈斯林先生吧，菲利普斯小姐。」然後她想了一想說，「我感覺好像是個兩歲的娃娃呢。」

　　後來在劇院裡也是如此。和她合演的男主角阿爾奇．德克斯特走進她的化妝室裡來談些什麼。她剛化妝好。他大吃一驚。

　　「哈囉，朱莉婭，今晚你怎麼啦？天哪，你漂亮極了。唷，你看上去至多只有二十五歲。」

　　「我兒子都十六了，再裝得怎麼年輕也沒用啦。我四十歲了，不怕讓人知道。」

　　「你的眼睛是怎麼搞的？我從沒見過這樣地光芒四射。」

　　她興高采烈。他們一起演那齣戲──劇名為《粉撲》──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了，但是今天晚上朱莉婭好像是在作首場演出。她的表演非常精采。她從來沒有博得過這麼多笑聲。她一向富有磁石般的吸引力，可這回彷彿它正光輝燦爛地在整個劇場裡流動著。邁克爾正巧在一個包廂的角落裡看了最後的兩幕，戲一結束，便來到她的化妝室。

　　「你可知道，聽提詞員說，我們今晚的戲延長了九分鐘，因為他們的笑聲太長了。」

　　「七次謝幕。我還以為觀眾們會通宵鬧下去呢。」

　　「哎，這只能怪你自己，寶貝兒。天下沒有一個人能演得像你今夜那樣精采。」

　　「老實對你說，我演得真痛快哪。耶穌基督啊，我肚子餓了。我們晚餐有些什麼？」

　　「洋蔥牛肚。」

　　「噢，好極了！」她舉起雙臂抱住他的脖子，吻了他。「我最愛洋蔥牛肚。啊，邁克爾，邁克爾，要是你愛我，要是你那冷酷的心裡有一丁點兒溫情，那就讓我喝瓶啤酒吧。」

　　「朱莉婭。」

　　「就這一次。我並不常常向你要求什麼的啊。」

　　「那好吧，你今夜演了這麼一場好戲，我想我不能不依你，不過，天哪，明天我非叫菲利普斯小姐好好整整你不可。」

第十二章

　　朱莉婭上了床，兩腳直伸到湯婆子上，只覺得很是舒服，她歡欣地看看她這玫瑰紅和淡藍色的房間，以及梳妝臺上裝潢著的那些金黃色小天使，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她想這多麼像是龐巴度夫人〔註：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情婦。〕的情調啊。

　　她把燈關了，卻毫無睡意。她真想到奎格飯店去跳舞，但不是跟邁克爾跳，而是跟路易十五〔註：法國國王，一七四三起親政，受其情婦龐巴度夫人左右，終使法國專制政治陷入危機。〕或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註：即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一世，喜愛藝術，好與文人、藝術家交往。〕或阿爾弗雷德．德．繆塞〔註：法國浪漫主義詩人，和喬治．桑的愛情關係激發他的創作熱情，寫出些著名的抒情詩。〕跳。法國女演員克萊朗和巴黎歌劇院的舞會。她記起了查爾斯先前送給她的那幅微型畫像。這就是她今夜的感受。

　　這樣的奇遇她好久好久沒有碰到了。上一回是在八年之前。那是一個她應該絕對引以為恥的插曲；老天哪，從那以後她多害怕，可事實上她每次回想到這件事，沒有不暗自好笑的。

　　那也是一件偶然發生的事。她當時演了好長時間的戲，一直沒有休息過，極需要休息一下。她在演著的那齣戲不再有吸引力了，他們正要開始另排一部新戲，就在這時候邁克爾找到了個機會，把劇院出租六個星期給一家法國劇團。這似乎正好讓朱莉婭有機會到外面去跑跑。多麗在坎城〔註：法國東南部地中海濱的旅遊勝地。〕租了一幢房子，準備在那裡度過這個季節，朱莉婭可以去她那裡待一陣。

　　她動身的時候是復活節的前夕，所以往南去的火車擠得厲害，她買不到臥鋪，但是庫克公司〔註：庫克公司為英國人托馬斯．庫克創辦的旅遊服務公司。〕裡的人對她說沒有問題，到巴黎車站有空鋪等著她。但到了巴黎，她十分驚愕地發現似乎根本沒有人知道她的事，列車長對她說所有的臥鋪都訂掉了。唯一的機會是有人在最後一分鐘不見到來。她不喜歡坐在頭等車廂角落裡過夜，便心煩意亂地跑進餐車去進晚餐。

　　他們給了她一張兩人坐的桌子，不一會兒，一個男人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她不去理他。接著列車長前來對她說很抱歉，可他實在無能為力。她徒然鬧了一番。列車長走後，那同桌的男人向她打招呼。雖然他說的是流利地道的法語，她卻從他的口音中聽出他不是法國人。他彬彬有禮地問她是怎麼回事，她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講給他聽，並向他談了她對庫克公司、鐵路公司以及人類普遍的效率低下的意見。他頗表同情。他對她說，吃好了晚飯，他要去前後車廂兜一兜，親自看看可有什麼辦法。說不定哪個列車員收了些小費什麼都能安排。

　　「我實在累死了，」她說，「我願出五百法郎弄個臥鋪。」

　　談話這樣開了頭之後，他告訴她他是西班牙駐巴黎大使館的隨員，正要去坎城過復活節。她雖然跟他交談了一刻鐘，卻沒有去注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現在她看清他留著鬍子，一部捲曲的黑色絡腮鬍子和兩撇捲曲的黑色小鬍子，但那部鬍子在他臉上長得很特別；兩邊嘴角下面有兩攤空白。這使他的面貌顯得異樣。他的一頭黑髮、下垂的眼皮和相當長的鼻子，使她想起她過去見過的一個什麼人。突然她想起來了，由於極其驚奇，她脫口而出地說：

　　「你知道嗎，我起初想不出你使我想起什麼人。你跟羅浮宮〔註：在巴黎，原為王宮，一七九三年闢為美術博物館。〕裡提香〔註：為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威尼斯畫家。〕畫的法蘭西斯一世〔註：法國國王。〕的肖像異常相像。」

　　「長著他那雙細小的豬眼睛嗎？」

　　「不，不是，你的眼睛大，我想主要是那部鬍子。」

　　她朝他眼睛底下的皮膚瞟了一眼，那皮膚稍帶紫羅蘭色，平滑無紋。儘管那鬍子顯得蒼老，他還是個年輕人，至多不會超過三十歲。她想，不知道他是否是位西班牙大公。他穿得並不講究，但外國人往往都是如此，他的衣服即使裁剪得很糟，價錢倒可能不小，而那領帶，雖然花哨得相當俗氣，她看得出是條夏爾凡〔註：以法國廠商Charvet命名的一種柔軟無光的絲綢或人造絲領帶料子。〕領帶。

　　在他們餐後喝咖啡的時候，他問她可否請她喝杯利口酒〔註：一種濃味的甜酒，常用作餐後酒。〕。

　　「多謝你。它也許可以使我睡得更好些。」

　　他敬她一支香菸。他的香菸盒是銀質的，她看了覺得有點討厭，但是當他蓋上盒子時，她看見盒子角上有個金質的小王冠。他準是位伯爵什麼的。銀菸盒上有個金王冠，這是挺時髦的。可惜他不得不穿著現代服裝！假如他和法蘭西斯一世同樣打份，那形象定然極其顯赫。她竭力做出溫文有禮的樣子。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他隨即說，「我知道你是誰。還請允許我加上一句，我十分敬慕你。」

　　她用她俏麗的眼睛對他注視了一會兒。

　　「你看過我的演出？」

　　「是的，我上個月在倫敦。」

　　「是一齣有趣的小戲，是不是？」

　　「全靠你演得有趣。」

　　侍者來收錢的時候，她不得不堅持付自己的帳。那西班牙人陪她回到她的車廂，然後說要去前後車廂看看，能不能給她找到一個臥鋪。過了一刻鐘，他帶著一名列車員回來，告訴她，已經給她弄到一間單人臥鋪，如果她把行李交給那列車員，他會領她去的。她很高興。他把自己的帽子扔在她空出的座位上，她便跟著他沿走廊走去。他們到了那間單人臥鋪，他吩咐列車員把行李架上的手提箱和公事包拿到這位女士原來的那節車廂去。

　　「那不是拿你自己的單人臥鋪讓給我嗎？」朱莉婭叫起來。

　　「車上只有這一間。」

　　「噢，我怎麼也不要。」

　　「拿走，」西班牙人對列車員說。

　　「不，不，」朱莉婭說。

　　列車員在那陌生人的點頭示意下，把行李拿走了。

　　「我不成問題。我哪裡都能睡，但是如果我想著如此偉大的一位藝術家不得不和另外三個人一起擠在一節悶死人的車廂裡過夜，我是一刻也沒法合眼的。」

　　朱莉婭繼續表示不能接受，但並不太著力。他真是太好了。她不知該如何感謝他。他甚至不讓她付臥鋪的錢。他幾乎含著眼淚懇求她讓他享受這非凡的特權，給她這一點小小的奉獻。

　　她隨身只帶著一隻化妝用品包，裡面放著她的潤膚油膏、她的睡衣和她的盥洗用品，他把這隻包給她放在桌子上。他只要求能允許他在她想睡覺之前坐在她那裡抽一、兩支香菸。這個要求她很難拒絕。床鋪已經攤好，他們就坐在床上。過了幾分鐘，列車員回來了，拿來一瓶香檳和兩隻玻璃杯。

　　這是極小的奇遇，朱莉婭頗覺有趣。他殷勤備至，唉，那些外國人多懂得該如何對待一個偉大的女演員啊。當然啦，伯恩哈特每天都碰得到這種事情。還有西登斯，每逢她走進一間客廳，人人都站立起來，彷彿她是王族似的。他讚揚她法語說得漂亮。是生於澤西，在法國念書的嗎？啊，原來如此。但是，她為什麼不用法語演出，而要用英語演出呢？她如果用法語演出，準會和杜絲一樣名滿天下。她使他聯想起杜絲，同樣光芒四射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膚，而且表演時帶著同樣的感情和出奇的自然。

　　他們才喝完半瓶香檳，朱莉婭察覺到時間已經很晚了。

　　「這會兒我真想睡了。」

　　「我跟你分手吧。」

　　他站起身，吻了吻她的手。他走後，朱莉婭把門閂上，脫了衣服。她把燈都關了，只剩下她頭後邊的一盞，開始閱讀書報。不多一會兒，有人敲門。

　　「誰？」

　　「對不起，來打擾你。我把牙刷忘記在盥洗室裡。可以進來拿嗎？」

　　「我已經睡了。」

　　「我不刷牙齒沒法睡覺。」

　　「唷，他倒是挺乾淨的。」

　　朱莉婭微微聳聳肩，伸手到門上，拉開插銷。在這種情況下，過於謹慎小心會是愚蠢的。他進來了，走進盥洗室，不一會就出來了，手裡揮揮一柄牙刷。她自己在刷牙的時候，看到過這柄牙刷，不過總當是隔壁房間那個旅客的。在那個時期，接連的兩間單人臥鋪合用一間盥洗室。

　　那西班牙人好像偶然看到了這裡的酒瓶似的。

　　「我口渴得很，可不可以讓我喝一杯香檳？」

　　朱莉婭沉默了一剎那。這是他的香檳，又是他的單人臥鋪。嗯，好吧，讓他得寸進尺吧。

　　「當然可以。」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點上一支香菸，在她床沿上坐下來。她把身子挪進一點，給他讓出些位置。他完全把這視為當然。

　　「你不可能在那邊車廂裡睡覺，」他說，「那裡有個男人呼吸聲音可大哩。我幾乎寧願他打鼾的。假如他打鼾，人家倒可以叫醒他。」

　　「我很抱歉。」

　　「哦，沒問題。如果情況再壞，我會在你門外的走廊裡蜷縮一夜的。」

　　「他總不見得指望我會請他來睡在這裡吧，」她心裡說。「我開始懷疑這全是設置好的圈套。休想，我的小子。」接著她出聲說道：「羅曼蒂克，當然囉，不過不太舒適。」

　　「你真是個十分迷人的女人。」

　　她幸喜自己的睡衣很漂亮，臉上也沒抹上油膏。事實上，她臉上的脂粉也還沒擦掉。她的嘴唇紅得鮮豔奪目，她很清楚，在背後的閱讀用燈的燈光襯托下，她並不太難看。然而她譏嘲地回答道：

　　「要是你以為把單人臥鋪讓給了我，我就會讓你和我睡覺，那你可弄錯了。」

　　「正如你說的，當然囉。可為什麼不行呢？」

　　「我不是那種十分迷人的女人。」

　　「那你是什麼樣的女人呢？」

　　「是個忠實的妻子，慈愛的母親。」

　　他輕輕嘆了口氣。

　　「很好。那我就告辭了，祝你晚安。」

　　他把菸蒂在菸灰缸上撚滅了，拿起她的手來親吻。他把嘴唇貼著她的手臂慢慢往上移。這使朱莉婭微微感到一種特殊的刺激。那鬍子使她的皮膚微微作癢。接著他俯身過來吻她的嘴唇。他的鬍子有一陣像是發黴的氣味，她覺得很特別；她弄不清這氣味使她噁心呢，還是使她激動。說也奇怪，她回頭想想，她從來沒有被一個留鬍子的男人親吻過。這似乎異樣地猥褻。他啪的一聲把燈關了。

　　他一直待在她身邊，直到拉下的窗簾縫裡透進一絲亮光，告誡他們天已破曉。朱莉婭在心靈和肉體上都徹底垮了。

　　「我們到達坎城的時候，我將完全不像人樣了。」

　　這風險多大啊！他很可能把她殺了，或者偷走她的珍珠項鏈。她想起自己招來的這種危險，周身熱一陣冷一陣。他也是到坎城去的。假如他到了那裡硬要跟她來往，她將如何向她的朋友們解釋他是什麼樣的人？她確信多麗不會喜歡他。他還可能向她敲詐勒索。如果他要求重複這回的勾當，她該怎麼辦？他很熱情，這是無可置疑的，他還曾問她將耽擱在哪裡，雖然她沒有告訴他，但他要打聽的話，是肯定能打聽到的；在坎城這樣的地方，幾乎不可能不偶然碰到他。他會纏住她。如果他真如他所說的那樣深深地愛她，那就沒法想像他會放過她，而且這種外國人是多麼不可信賴，他可能會當眾大鬧的。唯一可以寬慰的是他只在這裡度過復活節，她可以假裝疲憊不堪，對多麗說她喜歡安靜地待在別墅裡歇息一陣。

　　「我怎麼會成了這樣的蠢貨？」她大聲地自怨自艾。

　　多麗將到車站來接她，要是他冒失地上前來向她告別，她就將對多麗說他把單人臥鋪讓給了她。這樣說沒有壞處。盡可能說真話，總是最好的辦法。但是在坎城下車的乘客相當多，朱莉婭走出車站，坐進多麗的汽車，沒有看到他的影子。

　　「今天我什麼也沒有安排，」多麗說，「我想你會覺得累，所以要你就和我單獨在一起待上二十四小時。」

　　朱莉婭在她手臂上親熱地擰了一下。

　　「這太好了。我們就在別墅裡到處坐坐，臉上塗些油膏，暢快地聊聊天。」

　　可是第二天多麗安排好一同出去吃飯，還要到克羅伊塞特河上的一個酒吧間去和她們的房東們會晤，共飲雞尾酒。這一天天氣晴朗，風和日麗。她們下了汽車，多麗站定下來，吩咐車夫回頭來接她們，朱莉婭等著她。

　　突然她的心猛地一大跳，原來那個西班牙人正朝著她走來，一邊有一個女人吊在他臂膀上，另一邊是一個小女孩，他正攙著她的手。朱莉婭來不及轉身閃避。就在這時候，多麗跑來同她一起跨過人行道。西班牙人走來了，他對她瞟了一眼，一點也沒有相識的表示，他正跟吊在他臂膀上的女人談得起勁，就這樣走過去了。朱莉婭一剎那間就明白他不想看見她，正同她自己不想看見他一樣。那個女人和那孩子顯然是他的妻子和女兒，他特地到坎城來和他們共度復活節的。

　　真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現在她可以無所恐懼地盡情歡樂了。但當她陪著多麗去酒吧間的時候，朱莉婭心想男人們真是可惡。你簡直一分鐘也不能信任他們。一個男人自己有漂亮的妻子，又有這麼可愛的一個小女孩，竟然會在火車上跟個陌生女人胡搞起來，真是可恥。你還以為他們總該講點體面吧。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朱莉婭的憤慨漸漸消退了，後來常常想起這樁奇遇，竟覺得極大的喜悅。畢竟這事情怪有趣的。有時候她聽任自己胡思亂想，在幻想中重溫那奇異的一夜所發生的一切。他是個非常可人心意的情人。等她成了老太婆，他將使她有所回憶。尤其是那部鬍子給她的印象最深：它碰到她臉上時，那種說不出的感覺，還有那既討厭又異樣刺激的像是發黴的氣味，真是美妙。

　　這些年來，她一直在尋找留鬍子的男人，她似乎覺得，倘有這樣的一個人向她求愛的話，她簡直沒法拒絕。可是人們不大留鬍子了，對她來說也幸虧如此，因為她一看見，膝蓋就會有些發軟，而偶爾碰到個留鬍子的，卻又不來向她獻殷勤。

　　她很想知道這西班牙人到底是誰。一兩天後，她在卡西諾賭場裡看見他在玩「九點」〔註：一種紙牌賭博戲。〕，問了兩三個人是否認識他。誰都不認識，他就這樣永遠無名無姓地留在她的記憶中，留在她的骨髓裡。奇怪的巧合是，那天下午那個如此出人不意地輕舉妄動的年輕人的名字，她同樣也不知道。她想想真有點滑稽。

　　「要是我事先曉得他們要對我放肆，我至少得向他們要張名片吧。」

　　想到這裡，她樂陶陶地睡著了。

第十三章

　　過了幾天，有一天早晨，朱莉婭正躺在床上讀劇本，地下室打來一個電話，說是芬納爾先生打來的，問她接不接。這個名字對她全然是陌生的，她正想不接，忽然想起這可能就是她奇遇中的那個小夥子。她的好奇心使她叫他們把電話接上來。她聽出正是他的聲音。

　　「你答應過打電話給我，」他說，「我等得不耐煩了，所以反過來打給你。」

　　「這幾天我忙得焦頭爛額。」

　　「那我什麼時候和你見面呢？」

　　「等我一有空再說。」

　　「今天下午怎麼樣？」

　　「今天我有日場演出。」

　　「日場結束後來喝茶吧。」

　　她笑了笑。（「不，年輕的毛頭小夥子，你可別以為我會再幹一次那樣的事。」）

　　「我做不到，」她回答說，「我總是待在化妝室裡，休息到夜場演出。」

　　「我能在你休息時來看你嗎？」

　　她猶豫了一下。或許最好倒是讓他到化妝室來；隨時隨刻有伊維跑出跑進，七點鐘又有菲利普斯小姐來按摩，不可能搞出什麼胡亂的事來，而且正好趁機會親切地（因為他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而又堅決地對他說，那天下午的事不可能重演。她要好好準備一些話向他解釋那是荒謬之至的，他必須答應她把這個插曲從他記憶中整個兒抹掉。

　　「好吧。五點半來，我請你喝杯茶。」

　　從下午到晚上演出之間她在化妝室裡度過的那三個小時，是她繁忙的生活中最愜意的時刻。劇組裡的其他人員都走了；伊維在那裡侍候她，門衛使她不受干擾。她的化妝室很像一間船艙。世界似乎遠在天邊，她很欣賞隱逸的情趣。她感到一種令人神往的自由。她打打瞌睡，看看書報，時而舒適地靠在沙發裡，浮想聯翩地玩味她正在扮演的角色和過去演過的那些心愛的角色。她想到她兒子羅傑。愉快的遐想在她頭腦中漫步，有如情侶們在綠色的樹林中閒遊。她喜歡法國詩歌，有時候獨自背誦起魏爾蘭〔註：法國象徵主義詩人。〕的詩句來。

　　五時半正，伊維給她送來一張名片。「托馬斯．芬納爾先生，」她唸道。

　　「請他進來，再端些茶來。」

　　她早已決定如何對待他。她要和藹而又疏遠。她要對他的工作表示朋友般的關懷，問他考試成績如何。然後她要跟他談談關於羅傑的情況。羅傑現在十七歲，再過一年就要上劍橋大學了。她要隱隱使他明白她已經老得足以做他母親這一點。她要做得彷彿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讓他就這樣離去，從今往後除了隔著舞臺的腳光將永遠不再見她的面，乃至幾乎相信整個這件事只是他想像中的幻覺。

　　然而當她看見他時，看他那瘦小的個兒、泛著潮熱的面頰，還有他那雙迷人的、孩子氣的藍色眼睛，心裡突然一陣劇痛。

　　伊維在他背後關上門走了。朱莉婭躺在沙發上，伸出一條手臂，把手給他，嘴唇上堆著萊加米爾夫人〔註：法國社交界名媛，當時的名畫家大衛曾為她畫過一張躺在沙發上的肖像畫，現存巴黎羅浮宮中。〕的殷勤的微笑，但是他卻一下子雙膝跪下，狂吻她的嘴。她情不自禁，雙臂抱住他的脖子，同樣狂熱地親吻他。

　　（「噢，我的美好的決定啊！我的上帝，我不能愛上他啊。」）

　　「看在老天份上，你坐下吧。伊維馬上會端茶來。」

　　「叫她不要來打擾我們。」

　　「你這是什麼意思？」但他的意思很清楚。她心跳急促起來。「太荒唐了。我不能。邁克爾隨時會進來。」

　　「我要你。」

　　「你說伊維會怎麼想？白癡才冒這樣的險。不，不，不。」

　　隨著一聲敲門聲，伊維端著茶走進來。朱莉婭吩咐她把桌子搬到她沙發跟前，在桌子對面給那年輕人放把椅子。她用不必要的談話把伊維拖住在那裡。她察覺到他在瞧著她。他的兩隻眼睛骨碌碌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和她臉上的表情；她避開他的目光，可是感覺到他目光中的急切和他一個勁兒的情欲。她心慌意亂起來。她覺得自己的嗓音也不大自然了。

　　（「真該死，我怎麼啦？上帝啊，我氣都快透不過來啦。」）

　　伊維走到門口時，這孩子做了個手勢，這手勢是完全出於本能的，所以不是她的目光而是她的敏感注意到了它。她不由得朝他一看。只見他臉色慘白。

　　「哎，伊維，」她說，「這位先生要跟我討論一個劇本。你看著，別讓人來打擾我。我要叫你的時候，會打鈴的。」

　　「很好，小姐。」

　　伊維走出去，把門關上。

　　（「我是個笨蛋。我是個該死的笨蛋。」）

　　但他已經把桌子移開，跪倒在地上，把她摟在懷裡。

　　她到菲利普斯小姐快來以前，才打發他離開，等他走了，她按鈴叫伊維。

　　「這戲〔註：原文為Play，既可作「戲劇、劇本」解，也可作「調戲、把戲」解，此處顯然是妙語雙關。〕好嗎？」伊維問。

　　「什麼戲？」

　　「他在跟你談的那齣戲。」

　　「他很聰明。當然他還年輕。」

　　伊維正低頭看著梳妝臺。朱莉婭喜歡樣樣東西都安放在原處，如果一瓶油膏或她的睫毛膏不是絲毫不錯地放在一定的地方，就會發脾氣。

　　「你的木梳呢？」伊維問。

　　他曾用來梳過頭髮，隨便丟在茶几上了。等伊維看見了，她盯著思索了一會。

　　「木梳怎麼弄到那裡去了？」朱莉婭輕聲嚷了一聲。

　　「我正覺得奇怪吶。」

　　這可把朱莉婭窘住了。在化妝室裡搞那種勾當，當然是荒唐透頂的。啊，連門鎖孔裡鑰匙都沒塞一把。鑰匙在伊維身邊。儘管如此，這樣冒險反而增添刺激。想想她會瘋狂到這個地步，真是好玩兒。不管怎麼樣，他們現在已經約好了相會的日子。

　　湯姆──她問過他家裡人叫他什麼，他說托馬斯，可她實在沒法這樣叫他〔註：湯姆是托馬斯的昵稱，朱麗婭對他太親昵，所以非用昵稱稱呼他，才覺順口。〕──湯姆要請她到一個他們可以在那裡跳跳舞的地方去吃晚飯，正巧邁克爾那天要去劍橋大學整夜排練大學生創作的一系列獨幕劇。他們盡可以在一塊兒待上幾個小時。

　　「你可以到天亮送牛奶的人來的時候才回去〔註：一句開玩笑的話，意謂「在外面玩了通宵，天亮才回家」。〕。」他說。

　　「那麼我第二天要演出怎麼辦呢？」

　　「我們可管不了這個。」

　　她不讓他到劇院來接她，等她到達他們約定的飯店時，他已經在門廳裡等她了。他看見她來，眉飛色舞。

　　「那麼晚，我怕你不來了呢。」

　　「對不起，戲演完後，來了幾個討人厭的傢伙，我沒法甩掉他們。」

　　這可不是真話。那天她整個晚上都像個小姑娘第一次參加舞會那樣地興奮。她不由地心想自己是何等荒謬。但是當她卸好妝，重新打扮準備去進晚餐時，她總覺得妝化得不滿意。她在眼皮上搭上藍色，又把它擦去，在面頰上塗了胭脂，又擦乾淨了，再試另一種顏色。

　　「你想要怎麼樣？」伊維問。

　　「我想要看上去像二十歲，你這笨蛋。」

　　「你再這樣弄下去，要看得出你現在的年齡了。」

　　朱莉婭從沒看見他穿過夜禮服。他好比一枚簇新的大頭針般光耀奪目。雖然他不超過一般身高，可是他的瘦削的體形使他顯得個子高高的。儘管他擺出一副慣於社交的架勢，她看到他在點菜時在侍者領班面前畏畏縮縮的樣子，心中有些感動。

　　他們跳舞，他舞跳得不太好，但他那稍稍有些尷尬的樣子，在她看來也很可愛。人們認得她，她意識到他為他們注視著她而感到自己臉上也有光彩。一對剛在跳舞的年輕男女走到他們桌子跟前，向她問好。等他們走開後，他問道：

　　「這不是丹諾倫特侯爵和侯爵夫人〔註：這夫婦倆和查爾斯．泰默利都是丹諾倫特家族人員。〕嗎？」

　　「是的。喬治〔註：這是丹諾倫特侯爵的教名。〕還在伊頓公學念書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

　　他用兩隻眼睛目送著他們。

　　「她原是塞西莉．勞斯頓小姐，不是嗎？」

　　「我忘了。她是嗎？」

　　看來她對此根本不感興趣。過了一會兒，另一對舞侶經過他們面前。

　　「瞧，那是萊巴德夫人，」他說。

　　「她是誰？」

　　「你可記得，幾星期前他們曾在柴郡〔註：在英格蘭西部沿海。〕的府邸舉行過一次盛大宴會，威爾斯親王〔註：英國王太子的稱號。〕也參加的。《旁觀者》上登載著。」

　　哦，原來他就是這樣曉得所有這些情況的。可憐的寶貝啊。他在報刊上讀到有關顯貴人士的報導，有時候在飯店或劇院裡看到了他們本人。這對於他當然是一種興奮激動的事兒。浪漫生活。他才不知道這些人實際上多麼惹人厭煩哪！他如此無知地熱愛這些在畫報上刊出照片的人士，使他顯得難以置信地天真，於是她含情脈脈地瞧著他。

　　「你過去曾經請哪位女演員到外面吃過飯嗎？」

　　他臉漲得通紅。

　　「從來沒有過。」

　　她極不願意讓他付帳，她依稀意識到這頓飯足以花費他一個星期的薪水，不過她知道，如果她搶著要付帳的話，會損害他的自尊心。她突然隨口問他現在什麼時候，他本能地朝手腕上看看。

　　「我忘記帶錶了。」

　　她用銳利的目光瞧著他。

　　「你當掉了嗎？」

　　他的臉又漲得通紅。

　　「不。我今晚穿衣服太匆忙了。」

　　她只消看看他打的領帶，就知道並不是這麼回事。他在對她撒謊。她知道他為了請她出來吃飯，當掉了手錶。她感動得喉頭都哽住了。她恨不得立刻當場擁抱他，吻他的藍眼睛。她愛他。

　　「我們走吧，」她說。

　　他們開車回到塔維斯托克廣場他那兼作臥室和起居室的屋子裡。

第十四章

　　第二天，朱莉婭到卡蒂亞商店〔註：法國卡蒂亞名牌手錶的門市部。〕去買了一隻手錶，準備送給湯姆．芬納爾，以補償他當掉的那隻，兩、三個星期之後，她得悉他的生日到了，又送了他一個金菸盒。

　　「你可知道，這正是我想望了一生的東西。」

　　她不知道他眼睛裡是不是含著眼淚。他熱情地親吻她。

　　此後，她總是藉著一個個名目，送他珍珠前胸飾鈕、袖口鏈鈕和背心鈕釦。她送這些禮物給他，感到興奮不已。

　　「我沒法送還你什麼，真是糟糕，」他說。

　　「把你曾經當掉了請我吃飯的那隻手錶送給我吧。」

　　那是一隻小金錶，價值不會超過十鎊的，然而她不時喜歡拿來戴在手上。

　　朱莉婭是在那晚第一次同他吃晚飯之後才暗自承認愛上他的。這使她震驚。但是她滿懷歡欣。

　　「我總認為我這一生不可能再戀愛了。當然這不會長久。可是為什麼不盡可能從中尋求樂趣呢？」

　　她決定必須讓他再到斯坦霍普廣場來。沒隔多久，機會來了。

　　「你知道你的那位青年會計師，」她對邁克爾說，「他名叫湯姆．芬納爾。有天晚上我在外面吃飯，碰到了他，我請他下星期天來參加我們的宴會。我們需要一個臨時湊數的男賓客。」

　　「噢，你認為他合得攏嗎？」

　　這是個盛大的宴會。她就因為這個緣故而邀請他的。她想他會喜歡遇到一些以前僅僅從照片上看到的人們。她已經發覺他有點勢利。嗯，這正是好事，她可以讓他認識所有他想要認識的時髦人物。

　　原來朱莉婭頭腦很敏銳，她十分清楚湯姆並不愛她。跟她發生曖昧關係，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他是個性欲旺盛的青年男子，最喜交歡。聽他吐露的口風和從她引他說出來的往事中，她發現他從十七歲開始就和許多女人發生過關係。他是愛性行為而不是愛其人。他把它看作是天下最大的樂趣。她也懂得他何以能如此得計。他的身體是皮包骨，正因為如此，他的衣服那麼合身，而他這瘦骨嶙峋自有其動人之處，他的清秀乾淨更具有一種迷人的魔力。他的靦腆和他的厚顏無恥交融在一起，使人無可抗拒。一個婦人被人當作黃毛丫頭，會感到異樣地榮幸，所以就會乾脆翻滾到床上去。

　　「當然，他所有的就是性感。」

　　她知道他的漂亮是由於年輕。他年紀大起來會漸漸憔悴、乾癟、枯萎的；他兩頰魅人的紅光會變成紫色，他細嫩的皮膚會起皺紋面變得灰黃；但是想到她所愛他的一切只能保持那麼短暫的時間，又增添了她的柔情。她對他感到一種異樣的憐憫。他富有青春活力，她貪婪地享用著，猶如貓兒舐飲牛奶。但他並不是一個有趣的人。雖然聽見朱莉婭說了一句發笑的話，他會哈哈大笑，可他自己從來不說一句發笑的話。她並不介意，他的沉悶使她感到安心。她從來沒有比跟他在一起時更覺得輕鬆愉快，她一個人的活躍足以抵得上兩個人。

　　人們不斷地對朱莉婭說，她看上去年輕了十歲，還說她從來沒有演得這樣精采過。她知道這是真的，她也知道是什麼緣故。但是她應該謹慎行事。她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

　　查爾斯．泰默利老是說一個女演員所需的不是智力，而是敏感，這他很可能說對了；或許她並不聰明，可是她感覺靈敏，她信賴感覺。現在感覺教她決計不能對湯姆說她愛著他。她小心翼翼地向他表明她並不要求管束他，他有喜歡怎樣做就怎樣做的自由。她裝出一種態度：這回事無非是兒戲，雙方都不必看得太重。然而事實上她竭盡全力束縛住他，使他為她所有。

　　他喜歡聚會，她就帶他去參加一個個聚會。她叫多麗和查爾斯．泰默利請他吃午飯。他喜歡跳舞，她就替他弄到一個個舞會的請帖。為了他，她特地親自去參加，待上一個小時，她察覺到，他看見人們圍著她團團轉而感到得意。她知道那些達官貴人使他眼花繚亂，便介紹他認識這些名流。

　　幸虧邁克爾對他頗有好感。邁克爾愛講話，湯姆樂於聽。他在業務方面腦子很靈。有一天，邁克爾對她說：

　　「湯姆是個乖巧的傢伙。他對於所得稅非常熟悉。我相信，他教了我一個辦法，下次報稅可以少付兩三百鎊。」

　　邁克爾正在物色新的演戲人才，時常在晚上帶他去倫敦或郊區看戲；他們總是在朱莉婭演出結束後去接她，三人一同進晚餐。有時候邁克爾請湯姆在星期天陪他打高爾夫，打好球後，如果沒有聚會，就帶他一起回家吃晚飯。

　　「有這麼一個小夥子在身邊很有意思，」他說，「他使人不會生鏽。」

　　湯姆在這個家庭裡很討人歡喜。他往往跟邁克爾玩十五子遊戲〔註：雙方各有十五個棋子，輪流擲骰子決定行棋格數，以決勝負。〕，或者陪朱莉婭玩單人紙牌戲，當他們開起留聲機來時，他總在那裡換唱片。

　　「他將成為羅傑的好朋友，」邁克爾說，「湯姆頭腦清醒，他比羅傑大好幾歲。他應該會對他產生好的影響。你為什麼不請他來和我們一起度假呢？」

　　（「幸運的是，我是個出色的女演員。」）但是需要當心不要在聲音中露出歡欣，不要在臉上露出使她怦怦心跳的狂喜。「你這主意不錯，」她回答說，「要是你喜歡，我可以請他來。」

　　他們的戲要演過八月份，而邁克爾曾在塔普洛租了一幢房子，以便他們可以在那裡度過酷熱的夏天。朱莉婭得去市裡演出，邁克爾逢到業務需要時也得趕到市裡去，但她在白天和星期天都可以待在鄉下。湯姆有兩星期假期；他欣然接受了邀請。

　　可是有一天，朱莉婭發現他異乎尋常地沉默。他臉色蒼白，興高采烈的神氣沒有了。她知道總有什麼問題，可他不告訴她是什麼；他只是說他煩惱得要死。最後她終於迫使他說出他向一些商人借了錢，現在他們正催他還債。原來她帶領他進入的生活圈子，使他入不敷出，而他跟她去參加盛大聚會時，不好意思穿著他原來的廉價服裝，便到一個高價的裁縫那裡去定做了幾套新衣裳。他買馬票，希望能贏得足夠的錢來還債，但他看中的馬被別的馬勝過了。在朱莉婭眼裡，他欠的錢真是筆極小的數目，只有一百二十五鎊，她認為一個人讓這麼點小事困惱著，實在荒謬。她當即提出由她來給他這筆錢。

　　「噢，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拿女人的錢。」

　　他漲紅著臉；一想到拿女人的錢就慚愧。朱莉婭用盡了一切甜言蜜語。她講道理給他聽，她假裝生氣了，甚至流了幾滴眼淚，最後才承蒙他大恩大德，答應向她借這一筆錢。

　　第二天，她送去一封信，裡面是鈔票，共二百鎊。他打電話給她，說她送來的錢遠遠超過了他的急需。

　　「啊，我知道人們總是不肯老實講出自己欠的數目，」她哈哈地笑著說，「我可以肯定你欠的數目比你說的多。」

　　「我向你保證，我沒說謊。我尤其不會對你說謊。」

　　「那就把多餘的留下供不時之需吧。我們一同出去吃飯的時候，我不願意讓你付帳。另外還有計程車的車錢等等都一樣。」

　　「不，說真的。這太羞人啦。」

　　「胡說什麼！你知道我的錢多得不知該怎麼花呢。我幫你擺脫困境，使我從而得到快樂，難道你不願給我快樂嗎？」

　　「你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你幫我解除了多大的憂愁。我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

　　可是他的話音是苦惱的。可憐的小乖乖，他真太保守了。不過，她給了他錢，確實使她感到一種過去從未感受過的刺激；這激起了一股驚人的熱情。

　　她心中另有一個計謀，她認為這在湯姆來到塔普洛作客的兩個星期裡很容易實現。湯姆在塔維斯托克廣場的臥室兼起居室，在她心目中起初似乎烏七八糟中別有情趣，那些簡陋的家具觸動了她的感情。然而時間奪去了它們的這些動人之處。有兩次她在樓梯上碰到一些人，覺得他們異樣地注視著她。有一個邋遢的女管家給湯姆收拾房間並準備早餐，朱莉婭有種感覺，認為她準曉得他們的事情，所以經常在窺視著她。有一次，朱莉婭在房間裡，有人在試著旋門鎖，朱莉婭走出去看時，只見那女管家正在撣樓梯扶手上的灰塵。他對朱莉婭陰陽怪氣地一瞥。朱莉婭憎惡樓梯周圍滯留著的陳腐食物的氣味，憑著她敏銳的目光，很快就發現湯姆的房間實在不太乾淨。骯髒的窗簾、破舊的地毯、蹩腳的家具，一切都使她厭惡。

　　正巧在不久前，一直在尋找有利的投資對象的邁克爾在斯坦霍普廣場附近買進了一排汽車間。他發現，如果把自己不要用的租出去，自用的就可以不花一分錢。汽車間上面有好幾間房間。他把它們分成兩套小套房，一套給他們的車夫住，另一套準備出租。這一套還空著，朱莉婭便向湯姆建議他該租下。這將是再好沒有了。她可以在他從寫字間回來時溜去看他，待上一個小時；有時候她可以在劇院散場後去轉一轉，沒有人會曉得他們在搞些什麼的。他們在那裡可以逍遙自在。她對他講他們共同佈置這套套房該多麼有趣；她相信，他們家裡有許多不用的東西，放在他那邊，好算是給他們幫了大忙。另外需要些什麼，他們將一起去買。

　　他被自己有一套套房的念頭誘惑著，可總以為這事情是不可能的；房租雖低，卻是他無法負擔的。這朱莉婭也知道。她還知道，如果她提出由她來支付，他將憤然拒絕。然而她想，在河畔悠閒而舒適的兩個星期期間，她準能消除他的顧慮。她看出這個主意對他的引誘力有多麼大，她完全有把握能夠想出辦法來使他相信他同意她的建議實在是幫她的忙。

　　「人們想做什麼，無需理由，」她尋思道。「他們需要的是藉口。」

　　朱莉婭興奮地盼望著湯姆到塔普洛來作客。早上和他一起泛舟河上，下午和他一起在花園裡各處坐坐，多夠逍遙。有羅傑在家，她抱定宗旨和湯姆之間不能幹出荒唐事來；體面攸關嘛。但她幾乎可以整天和他相處在一起，將勝似身在天堂。逢到她作日場演出時，他可以跟羅傑一起玩兒。

　　可是事情的發展卻完全不像她所預期的那樣。她萬萬沒想到羅傑和湯姆會情投意合，一見如故。他們之間年齡相差五歲，她想──或者說，如果她想到過這一點的話──湯姆將把羅傑只當是個大孩子，當然是個很好的孩子，不過你也只能當他是個孩子，替你拿拿東西，搬搬東西，當你不高興和他多囉唆的時候，就叫他自己玩去。

　　羅傑十七歲。他是個相貌不錯的孩子，長著帶紅色的頭髮和藍藍的眼睛，但是你所能誇他的也就是這些了。他既沒有他母親的活力和豐富多樣的表情，又沒有他父親的秀美的容貌。朱莉婭對他多少有點失望。他小時候，她經常跟他一起合影，那時候他很可愛。現在他卻相當木頭木腦，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說真的，你如果仔細看看，會發現他僅有的不錯的部分就是他的牙齒和頭髮。朱莉婭很喜歡他，不過總嫌他有點呆板。她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時間過得有些緩慢而沉悶。對於她認為準能使他感到興趣的東西，諸如板球之類，她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可是他對此好像總沒有多少話可說。她怕他可能不大聰明。

　　「當然他年齡還小，」她抱著希望地說，「也許他長大了會好起來。」

　　自從他開始上預備學校〔註：在英國一般指為升入公學或其他中學作準備的私立小學。〕時起，她一直很少見到他。逢到假日，她晚上總要演出，於是他便跟他父親或哪個男朋友一同出去，星期天和父親一同打高爾夫球。她如果在外面進午餐的話，往往除了早上他到她房間裡去幾分鐘之外，一連兩三天不見他的面。可惜他不能一直是個漂亮可愛的小孩子，能在她房間裡玩耍而不干擾她，笑嘻嘻地對著照相機，一條手臂挽住她的脖子，一起拍照。她偶爾去伊頓公學看望他，和他一起喝茶。他的房間裡放著幾張她的照片，她感到高興。她意識到自己到伊頓去時，多少引起了轟動，而他寄宿的人家的主人布拉肯布里奇先生對她殷勤備至。

　　當半學年結束的時候，邁克爾和朱莉婭已經搬到塔普洛去居住了，所以羅傑直接來到那裡。朱莉婭熱情地吻他。他回到家裡，並不像她預料的那樣興奮。他有點若無其事的樣子。他似乎已經一下子變得十分老成了。

　　他隨即對朱莉婭說他希望在聖誕節離開伊頓公學，他認為他能在那裡學到的東西都已經學到了，他要到維也納去待幾個月學德語，然後進劍橋大學。邁克爾原來希望他參加陸軍，但是他堅決不同意。他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朱莉婭和邁克爾一開始就擔心他要登上舞臺做演員，但是他對此顯然並無興趣。

　　「反正他什麼也成不了，」朱莉婭說。

　　他過他自己的生活。他到河上去，在花園裡到處躺著看書。在他十七歲生日那天，朱莉婭送給他一輛非常漂亮的敞篷小汽車，於是他就開著它以極其危險的速度在鄉間亂轉。

　　「有一點叫人安心，」朱莉婭說。「他並不打擾別人。他似乎很能夠自己尋開心。」

　　每逢星期天，他們總請許多人來共度假日，有男女演員，偶爾有個作家，還有一些他們的共同朋友。朱莉婭覺得這些聚會很有味兒，她知道人們喜歡來參加。在羅傑回來後的第一個星期天，來了一大批人。羅傑對客人們彬彬有禮。他作為主人之一，盡他招待客人的責任，很像個老於社交的人。不過朱莉婭總覺得他說不出的冷淡，彷彿在扮演一個角色，而沒有全身心地投入，她不安地感覺到他並不接受所有這些人，而是在冷眼品評他們。她的印象是，他對他們這些人一個也不認真對待。

　　湯姆約好下個星期六來，她在劇院散場後開車帶他下鄉。那是個月明之夜，在那個時刻路上空蕩蕩的。駕駛汽車令人神往。朱莉婭恨不得永遠沉浸在這個情景之中。她偎依著他，他在黑暗中時不時吻她。

　　「你快活嗎？」她問。

　　「快活極了。」

　　邁克爾和羅傑已經睡了，但餐室裡擺好了晚餐，在等著他們。這幢寂靜無聲的房子使他們感到自己彷彿是來到這裡的不速之客。他們好像兩個流浪漢，從黑夜裡走出來，走進一所陌生的宅子，看見為他們擺著豐盛的佳肴。這是多麼羅曼蒂克啊。它有點兒像《天方夜譚》裡的一個故事的味兒。

　　朱莉婭領他到他的房間，那是在羅傑的房間的隔壁，然後就去睡了。第二天早晨，她很晚才醒來。那是個晴朗的日子。為了要和湯姆單獨在一起，她沒有從城裡請其他的客人來。等她穿好了衣服，他們將一同到河上去玩。她吃了早餐，洗了澡。她穿上一件與陽光明媚的河邊景色很相稱的短小的白色連衣裙，頭戴一頂闊邊的紅色草帽，它在她臉上罩上一層暖色的光澤。她化的是淡妝。她望著鏡子裡的影子，滿意地笑笑──她看上去確實非常美麗和年輕。她下樓緩步走進花園。花園裡有一片草地一直延展到河邊，她在這裡看見邁克爾，身邊攤滿著星期日的報紙。他只一個人。

　　「我當你去打高爾夫球了。」

　　「不，小夥子們去了。我想讓他們單獨去，他們可以玩得更有勁些。」他帶著他的和藹的微笑。「他們對我來說是太活躍了些。今天早晨八點鐘，他們就洗了澡，一吃罷早飯，就開著羅傑的汽車溜掉了。」

　　「我真高興他們成為朋友。」

　　朱莉婭這話倒是真心話。她將不能和湯姆去河上玩，是有些失望的，不過她很希望羅傑喜歡他，因為感覺到羅傑不是不加選擇地隨便喜歡別人的；好的是在未來的這兩個星期中，她盡可以和湯姆在一起的。

　　「他們使我感到自己完全是個該死的中年人了，我不瞞你說。」邁克爾說道。

　　「胡說八道。你比他們哪一個都漂亮，這你自己也很清楚，我的寶貝。」

　　邁克爾撅出些他的下顎，縮進些他的肚子。

　　小夥子們到午餐快準備好的時候才回來。

　　「對不起，我們回來得太晚了，」羅傑說，「亂七八糟的人群太擠了，我們幾乎在每個發球區都得等待。我們打了個平手。」

　　他們又餓又口渴，又興奮又得意。

　　「今天這裡沒人來，好極了，」羅傑說，「我原怕你要請一大幫人來，我們又得像小紳士那樣循規蹈矩了。」

　　「我想休息一下有好處，」朱莉婭說。

　　羅傑朝她瞥了一眼。

　　「對你有好處，媽媽。你看上去很疲勞。」

　　（「他那雙該死的眼睛。不，我絕不能露出我對他這話不高興。感謝上帝，我能演戲。」）

　　她歡暢地笑了一聲。

　　「我一夜沒好好兒睡，盡是想著我們到底該拿你臉上的粉刺怎麼辦。」

　　「我知道；這些粉刺不難看得要命吧？湯姆說他以前也長過。」

　　朱莉婭瞧著湯姆。他穿著網球衫，領口敞開著，頭髮蓬蓬鬆鬆的，面孔已經被太陽曬紅了，看上去令人難以相信地年輕。他確實看上去年齡並不比羅傑大。

　　「反正他的鼻子就要脫皮了，」羅傑輕聲笑著繼續說，「到那時候他才好看哩。」

　　朱莉婭心中略感不安。她覺得湯姆似乎年齡縮小了，所以他不僅僅在年齡上、而且在其他方面也成了羅傑同一輩的人。他們亂七八糟地胡扯。他們狼吞虎嚥地大吃，還一大杯一大杯地喝啤酒。邁克爾同往常一樣飲食很有節制，看著他們這樣子，覺得很有趣。他欣賞他們的青春和他們的高漲情緒。他使朱莉婭聯想起一條老狗躺在太陽裡，用尾巴輕輕拍打著地面，一邊看著身邊蹦蹦跳跳的一對小狗。他們在草地上喝咖啡。朱莉婭坐在那裡的樹蔭下，望著河水，心曠神怡。湯姆身材瘦削，穿著他那條白色長褲，十分瀟灑。她從沒看見他抽過板菸。她覺得他這模樣出奇地動人。可是羅傑學著他的樣子在取笑他。

　　「你抽板菸是因為它使你有男子漢的感覺呢，還是因為你喜歡抽？」

　　「住口，」湯姆說。

　　「你咖啡喝完了嗎？」

　　「喝完了。」

　　「那麼來吧，我們到河上去。」

　　湯姆朝她投了個疑惑的眼色。羅傑看見了。

　　「啊，沒關係，你不必為我尊敬的父母親操心，他們有星期日的報紙可以看。媽媽新近給了我一條賽艇。」

　　（「我必須耐住性子。我必須耐住性子。我怎麼會愚蠢得送了他一條賽艇呢？」）

　　「很好，」她說，臉上堆著溺愛的微笑，「到河上去吧，可別掉了下去。」

　　「掉下去也淹不死我們。我們會回來喝茶的。網球場劃好線了沒有，爹？喝了茶我們要打網球。」

　　「我相信你爹能另外找個人，讓你們好打雙打。」

　　「哦，不用費心了。單打實在更好玩，而且又能有更多的運動。」接著他對湯姆說：「我跟你比賽，看誰先奔到停船處。」

　　湯姆一躍而起，急速跟著羅傑飛奔而去了。邁克爾拿起一張報紙，尋找他的眼鏡。

　　「他們正好一搭一檔，是不是？」

　　「顯然是的。」

　　「我原來擔心羅傑單獨在這兒和我們在一起會覺得厭煩。現在有個人陪著他玩，對他這就好了。」

　　「你不以為羅傑太不顧到別人嗎？」

　　「你是說打網球的事嗎？哦，我親愛的，我打不打無所謂。兩個孩子要一起玩，這是很自然的。從他們的眼光看，我是個老年人，他們認為我會使他們的遊戲掃興。歸根到底，最要緊的是他們應該玩得痛快。」

　　朱莉婭深感內疚。邁克爾固然不風趣、太吝嗇、又自鳴得意，但是他是何等少有的善良，何等可貴的無私無我！他沒有一點妒忌心。只要不花錢，他總以使別人歡樂為真正的快事。她對他的心思瞭如指掌。的確，他的思想一向平庸，但是另一方面卻絕無半點可恥的念頭。他如此值得她愛慕，而她竟對他厭煩得要死，這好不令人著惱啊。

　　「我想你作為男人比我作為女人要好得多，我親愛的。」她說。

　　他對她和藹親切地一笑，微微搖了搖頭。

　　「不，親愛的，我曾經有過出色的外形，而你有得是天才。」

　　朱莉婭咯咯笑了。你能從一個永遠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的男人身上得到相當的樂趣。但是當人們說某個女演員是天才的時候，他們指的是什麼呢？朱莉婭常常問自己，究竟是什麼使她終於高出於她同時代的人的呢。她曾經被人貶低過。有一個時期，有人把她和這個或那個當時正走紅的女演員相比，說她不如她們，現在可再沒有人對她的超群絕倫提出異議了。

　　誠然，她沒有電影明星的世界聲譽；她上過銀幕，去碰碰運氣，可是沒有獲得成功；在舞臺上她的面部是多麼靈活，多麼富於表情，而在銀幕上卻由於某種原因而顯不出來，所以她在邁克爾同意下嘗試了一次之後，從此拒絕接受時常有人前來向她提出的邀請。她的尊嚴的態度在公眾中產生著有效的廣告作用。然而朱莉婭並不妒忌電影明星；她們來了又去了，而她始終存在。

　　有機會的時候，她去觀看在倫敦舞臺上扮演主要角色的女演員們的表演。她樂於稱讚她們，而且她的稱讚是真誠的。有時候她從心底裡認為她們確實優秀，因而弄不懂為什麼人們獨獨對她這樣大驚小怪。她很聰明，不會不知道公眾對她如何評價，但她並不自視過高。往往她的表演完全出於自然，根本沒法想像可能有另外的表演法，但是人們似癡若狂地叫好不止，這一直使她驚奇。評論家們讚賞她豐富多樣的演技。他們尤其讚揚她善於進入角色。

　　她並不自覺自己一直在仔細觀察各式各樣的人，但當她著手研究一個新角色的時候，種種模糊的回憶不知從哪裡湧上腦子裡來，於是她發現她了解要扮演的這個人物的各種情況，而她原先是對此一點模糊概念都沒有的。想起一個她認識的人，或者僅僅在街上或宴會上見過的人，對她都有幫助；她把這些回憶和自己的個性結合起來，就這樣創造出以事實為基礎，並用她的經驗、她對技巧的知識和驚人的吸引力加以充實的人物。人們以為她只在舞臺上那兩三個小時中作表演，卻不知當她帶著專心的樣子跟人談話或在辦什麼事情的時候，她所扮演的人物始終存在於她的心坎裡。她常常感覺到自己是兩個人，一個是女演員，眾人喜愛的紅人，倫敦穿著得最時髦的女人，這是個影子；另一個是她晚上在舞臺上扮演的女人，這才是實體。

　　「什麼叫天才，我要是知道才見鬼呢，」她心裡想。「不過有一點我是知道的：我願拋棄一切，只求回到十八歲。」

　　然而她知道這不是真的。如果她有可能重新倒退回去，她要不要呢？不。並不真要。她所關心的並不是走紅──或者你喜歡說是成名──也不是在於掌握觀眾，不是在於他們對她的真誠仰慕，當然更不是她因而能夠得到的金錢；真正使她激動的是她感到自己身上蘊藏著的力量，是她掌握作為媒介的角色的本領。她能進入角色，也許不是個很好的角色，臺詞也很無聊，然而憑著她的個性，憑著她現成的聰明靈巧，她能給角色注入生命。她處理角色的本領是任何人無從企及的。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好比上帝。

　　「再說，」她暗自好笑，「我十八歲的時候，湯姆還沒出生呢。」

　　他喜歡同羅傑玩畢竟是很自然的。他們是同一代的人。今天是他假日的第一天，她必須讓他開開心心地玩去；反正還有整整兩個星期哩。他很快就會對整天和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待在一起感到厭煩的。羅傑很可愛，可是他魯鈍；她不能因母愛而看不到這一點。她必須十分注意，不能流露出半點困惱的樣子。她一開始就抱定宗旨，絕對不要對湯姆有任何要求；如果他覺得對她欠什麼情，那就糟透了。

　　「邁克爾，你為什麼不把汽車間上面的那套房間租給湯姆呢？他既已通過了考試，成了註冊會計師，就不能再住在一間臥室兼起居室的屋子裡了。」

　　「這個主意不錯。我去向他提出。」

　　「這樣可以省掉一筆租屋仲介人的費用。我們可以幫他佈置。我們有許多堆置著的舊家具。與其讓它們在閣樓上黴爛掉，還不如讓他使用。」

　　湯姆和羅傑回來吃了一頓飽飽的茶點，便去打網球，一直打到天黑。晚飯後，他們玩多米諾骨牌。朱莉婭出色地扮演著一個年紀還不算太大的媽媽，滿懷歡喜地觀看著她的兒子和他的男朋友打牌。她很早就去睡了。不一會兒，他們也都上樓了。他們的房間正好就在她房間的上面。她聽見羅傑走進湯姆的房間。他們談起話來，她的窗子和他們的窗子都開著，她聽得見他們熱烈談話的聲音。她惱怒他們哪來那麼多話可以交談。她一向覺得他們倆都不是十分健談的。過了一會兒，邁克爾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哎，你們這兩個孩子，睡覺吧。你們可以明天再談嘛。」

　　她聽見他們的笑聲。

　　「好吧，爹，」羅傑大聲說。

　　「一對混帳的碎嘴子，你們真是。」

　　她又聽見羅傑的聲音。

　　「好吧，晚安，老頭兒。」

　　湯姆也熱情地回答：「明天見，老朋友。」

　　「兩個白癡！」她心中慍怒地想。

　　第二天早晨，朱莉婭正在吃早飯，邁克爾來到她房間裡。

　　「小夥子們到亨特科姆去打高爾夫球了。他們要打兩局，所以他們問是否必須回來吃午飯。我對他們說，他們來好啦。」

　　「我不太喜歡湯姆把我們家當作個飯店。」

　　「哎，我親愛的，他們還不過是兩個小孩子嘛。讓他們盡量玩個痛快吧。」

　　那天她將整天見不到湯姆的面，因為她為了要及時趕到劇院，必須在五、六點鐘之間動身去倫敦。邁克爾當然大可一團和氣地隨他們怎麼做。她可傷了心。她幾乎要哭出來。他準是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而她此刻想念的是湯姆；她本來下定決心，務使今天不同於上一天。她一醒來就抱定宗旨要容忍，要順從事情的發展，然而她沒有料到會迎面挨到這樣一記耳光。

　　「報紙來了沒有？」她繃著臉問。

　　她滿腔怒火，駕車到市裡去。

　　再下一天也並不好上多少。小夥子們沒有到外面去打高爾夫球，但他們打網球。他們沒完沒了的活動使朱莉婭極為生氣。

　　湯姆穿著短褲，露著兩腿，上身一件球衫，看上去至多不超過十六歲。他們一天要洗三四次澡，所以他不可能保持頭髮平服，等頭髮一乾下來，亂蓬蓬地滿頭都是鬈髮。這使他看上去更年輕了，然而是多麼媚人啊。朱莉婭心裡難過。她覺得他的舉止行動不知怎的都變了；老跟羅傑在一起，他已經不再是原來穿著講究合宜的出入於交際場中的湯姆，而重新變成了一個不修邊幅的小學生。

　　她從沒在話裡透露過，甚至目光裡也沒暴露過，他是她的情人；他對待她彷彿僅僅是羅傑的母親。他說的每一句話，無論淘氣還是客氣，都使她感覺到她是屬於長一輩的。他的行為中一點也沒有年輕人向一個迷人的女人獻殷勤的意味；他那樣子宛如在一個沒有出嫁的姑母面前展現的寬容的親切。

　　朱莉婭惱恨湯姆竟俯首帖耳地圍著一個比他小得多的孩子轉。這說明他缺乏意志。但是她不怪他；她怪羅傑。羅傑的自私使她憎惡。當然可以說他還年輕。不過他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歡樂，顯出他的卑劣本性。他不會做人，也不替別人著想。他這樣行動，彷彿這幢房子、這些僕人、他的父母都是專為他的方便而存在的。她多次想要嚴厲訓斥他，卻總不敢在湯姆面前扮演一個訓子的母親的角色。而且當你責罵羅傑的時候，他會顯出一副受到嚴重傷害的樣子，好像一頭遭到了襲擊的雌鹿，真叫人氣得發瘋，這使你感到自己既不仁慈又不公正。她也會有這樣的表情，這是他從她那裡繼承到的一種眼神；她在舞臺上經常運用，效果十分動人，她知道這不一定說明有多了不起，不過當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這種神情時，卻使她感到震驚。此刻她一想到這個，就對他心軟了。但是這感情的突變告訴了她一個事實：她是在妒忌羅傑，在瘋狂地妒忌著。這一認識使她多少有點震驚；她不知該放聲大笑，還是該感到羞恥。她思索了片刻。

　　「哼，我要拆他的臺。」

　　她不打算讓下個星期日像上一個那樣度過。感謝上帝，湯姆是個勢利的人。「女人用魅力來吸引男人，並縱容他們的惡習來掌握他們，」她喃喃自語，弄不清這句警語是她自己杜撰的，還是從她過去演過的哪個劇本裡想起來的。

　　她吩咐打幾個電話。她請了丹諾倫特夫婦來度週末。查爾斯．泰默利正待在亨萊〔註：即泰晤士河上的亨萊，那是牛津郡的一個自治城市，在倫敦西；此處指下述財政大臣在那邊的府邸。泰默利在那裡作客。〕，他接受邀請於星期日來訪，並將帶他的主人梅休．布賴恩斯頓爵士同來，他是財政大臣。為了使他和丹諾倫特夫婦開心──因為她知道上層階級的人們不喜歡在他們認為是波希米亞式的圈子裡彼此相遇，卻喜歡遇到各種各樣的藝術家──她特地邀請了跟她搭檔做男主角的阿爾奇．德克斯特和他的美麗的妻子，她的藝名是她未婚前的姓名格雷斯．哈德威爾。

　　她深信有一對侯爵夫婦在周圍盤旋，還有一位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內閣大臣，湯姆就不會出去和羅傑打高爾夫球或者整個下午駕賽艇玩了。在這樣的一個聚會中，羅傑將無奈地守著他學生的本份，沒有人理會他，而湯姆則將看她發揮光輝燦爛的才華。在預期的勝利到來之前的幾天工夫裡，她咬緊牙關竭力忍受。她很少看到羅傑和湯姆。在有日場演出的日子，她根本見不到他們的面。他們如果不玩什麼體育遊戲，就開著羅傑的汽車在鄉野間亂兜。

　　朱莉婭在演完戲後開車接丹諾倫特夫婦下鄉。羅傑已經上床睡了，但邁克爾和湯姆還在等候他們來共進晚餐。這是一頓很好的晚餐。僕人們也都睡覺去了，他們就自己動手。朱莉婭看著湯姆羞怯而熱切地讓丹諾倫特夫婦得到所需要的一切，看他遇到有效勞的機會，連忙一躍而起的殷勤樣子。他客氣得有點過分了。

　　丹諾倫特夫婦是一對不擺架子的年輕貴族，他們從來沒想到過他們的爵位會給人什麼了不起的印象，所以當湯姆給喬治．丹諾倫特拿走用髒的盤子並遞給他一隻碟子讓他自己夾下一道菜時，喬治有些侷促不安了。

　　「明天羅傑不會打高爾夫球了吧，我想，」朱莉婭心裡說。

　　他們坐著談談笑笑直到凌晨三點，當湯姆對她道晚安的時候，他兩隻眼睛閃閃發亮；但這是由於愛情呢，還是由於香檳酒呢，她卻不得而知。他緊緊握了一把她的手。

　　「好一個快活的聚會啊，」他說。

　　※※※

　　朱莉婭穿著一件蟬翼紗的衣裳，顯得特別漂亮，下樓走進花園時，時間已經不早了。她看見羅傑手裡拿著一本書，靠在一張長椅上。

　　「在看書嗎？」她問，揚起她那實在俏麗的眉毛。「你幹嘛不去打高爾夫球？」

　　羅傑顯出一點愁眉苦臉的樣子。

　　「湯姆說天太熱了。」

　　「哦？」她動人地微微一笑。「我還當你以為應該留下招待我的客人哩。今天要有很多人來，我們很容易招呼過來，不用你幫忙。其餘的人都到哪兒去了？」

　　「我不曉得。湯姆正忙著在侍候塞西莉．丹諾倫特呢。」

　　「她很漂亮，你知道。」

　　「我看今天真要煩死人哩。」

　　「我希望湯姆不要嫌煩，」她說，彷彿非常關心似地。

　　羅傑保持著沉默。

　　這一天是完全像她所希望的那樣度過的。果然她沒有多少機會看到湯姆，但羅傑更少看到他。湯姆在丹諾倫特夫婦跟前大受歡迎；他向他們解釋如何能免繳他們繳得那麼多的所得稅。他畢恭畢敬地聽財政大臣談論舞臺藝術，聽阿爾奇．德克斯特發表他關於政治形勢的高見。朱莉婭正處在她的最佳狀態。阿爾奇．德克斯特富有機智，肚子裡有大批戲劇界的軼事，又能講得出神入化；他們兩人在整個午餐時間使座上賓客嘩笑不止。喝過下午茶後，打網球的人們打得疲倦了，他們定要朱莉婭（其實也不甚違反她的意願）模仿格拉迪斯．庫珀、康斯坦斯．科利爾和格蒂．勞倫斯〔註：這三人是當時英國著名的舞臺女演員。〕的表演。

　　然而朱莉婭並沒有忘記查爾斯．泰默利是她的忠誠而沒有得到報答的情人，便特意單獨和他在傍晚時分散了一會步。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盡量既不嘻嘻哈哈，也不顯示才華，而是含情脈脈，若有所思。雖然白天她表演得精采絕倫，她卻感到心痛；她幾乎一片真心地又是嘆息、又是愁眉苦臉、又用斷斷續續的話使他了解她的生活是空虛的，縱然她的藝術生涯享有長久不衰的成功，她不能不感到失掉了什麼。有時候她想到那不勒斯灣的索倫多的別墅。一個美妙的夢。也許幸福正擺在她的面前，只要她開口要；而她卻做了傻瓜；歸根結蒂，舞臺上的輝煌成就無非全是一場空。丑角們〔註：指義大利作曲家列昂卡伐羅所作二幕歌劇《丑角們》中的巡迴演出劇團的那些男角。〕永遠不會理解那部歌劇是多麼真實；Vesti　la　giubba〔註〕那一套。她孤單寂寞得要命。當然沒有必要去告訴查爾斯，說她的心痛不是因為失去的機會，而是因為一個小夥子似乎寧願和她兒子打高爾夫球，而不和她作愛。

　　〔註〕Vesti　la　giubba，義大利語，意謂「把戲演下去」，是歌劇《丑角們》第一幕末主人公卡尼奧所唱的詠歎調。卡尼奧為該劇團的團主，因其妻愛上一農村青年而妒火中燒，追問其妻，並拔刀威脅，但這時戲即將開演，才強忍登臺，登臺前唱這段詠歎調《把戲演下去》。那臺戲的情節正巧和他的遭遇相同，他真假難分，竟在臺上拔刀把扮演女主角的他妻子殺死。朱莉婭想到自己也必須「把戲演下去」。

　　但是後來朱莉婭和阿爾奇．德克斯特搭起檔來了。晚餐後，他們正全都坐在客廳裡，他們兩人沒有事先給大家打招呼，就開始隨便交談著，突然像一對情人般爆發起一場爭風吃醋的吵架。一時間在場的人不曉得他們是在開玩笑，直到他們相互的指責越來越激烈，越來越不像話，才恍然大悟，笑得肚皮都痛了。接著他們即興表演一個喝醉了酒的上等人在傑明街上勾搭一名法國妓女的場面。在這之後，那人數不多的觀眾正哄堂大笑之際，他們又嚴肅認真地演出了。《群鬼》中阿爾文太太企圖勾引曼德斯牧師的那場戲。最後，他們為了取得特別優異的效果，演出了他們過去在戲劇界聚會上經常演出的節目。這是一出用英語演出的契訶夫的劇本，可是演到情緒激動處，那音調一變而聽來竟完全像是在講俄語了。朱莉婭發揮了她演悲劇的全部稟賦，但又加以鬧劇化的強調，所以演出的效果是妙趣橫生。她把自己心裡真正的苦痛傾注在戲裡，而又以生動的詼諧感予以嘲弄。觀眾們在座位上前仰後合，捧肚大笑；終於笑得哼哧哼哧地呻吟起來。或許朱莉婭從來沒有演得這樣精采過。她是在演給湯姆看，演給他一個人看。

　　「我看見了伯恩哈特和雷耶納〔註：法國女演員。〕，」財政大臣說，「我看見了杜絲和愛倫．泰利和肯德爾夫人。Nunc　Dimittis〔註〕。」

　　〔註〕Nunc　Dimittis，拉丁語，意謂「容我去世」。據《聖經．路加福音》第二章第二十五到三十節，西面得了聖靈的啟示，知道自己在未死以前，必將看見上帝所立的基督，後來在聖殿中看見耶穌的父母抱著孩子進來，便用手接過來，稱頌上帝說，「主阿，如今可以照你的話，釋放僕人安然去世。因為我的眼睛已經看見你的救恩，……」財務大臣此處引用的是天主教欽定的拉丁文《聖經》，表示在朱莉婭的表演中看到了許多著名女演員，大飽眼福，死而無憾。

　　朱莉婭滿面春風，身子仰後靠在椅子裡，一口喝乾了一玻璃杯香檳。

　　「我要是沒有拆羅傑的臺，我把頭砍下來，」她想。

　　然而，儘管如此，第二天早晨她下樓來時，這兩個孩子已經又出去打高爾夫球了。邁克爾送丹諾倫特夫婦到倫敦去了。朱莉婭很疲倦。當湯姆和羅傑回來吃午飯的時候，她覺得要使一把勁，才能高高興興地聊天。下午，三人同到河上去，不過朱莉婭感覺到他們帶她去並不很高興，而只是出於無奈。她想到曾多麼熱切地盼望湯姆的假期到來，強自壓住了一聲哀嘆。現在她計算著要過幾天假期才能結束。

　　她坐進汽車去倫敦，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她並不生湯姆的氣，可是非常傷心；她怨恨自己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但是她一踏進劇院，便覺得如同從惡夢中醒來一樣，擺脫了對湯姆的神魂顛倒的迷戀；在那裡，在化妝室裡，她重新控制住了自己，而所有的日常生活瑣事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她能享有這種自由的時候，一切都無關緊要。

　　就這樣，這個星期一天天在過去。邁克爾、羅傑和湯姆過得很快活。他們在河裡游泳，他們打網球，打高爾夫球，乘船在河上閒逛。剩下只有四天了。只有三天了。

　　（「現在我可以堅持到底了。等我們回到倫敦後，情況就不同了。一定不能顯露出我是多麼痛苦。我必須裝得若無其事。」）

　　「這一陣有這麼好的天氣，我們真是占了便宜，」邁克爾說，「湯姆很受人歡迎，是不是？可惜他不能再待上一個星期。」

　　「是啊，非常可惜。」

　　「我以為他是羅傑難得的好朋友。一個十足正常的、心地純潔的英國青年。」

　　「是啊，十足的。」（該死的蠢貨，該死的蠢貨。）

　　「看他們吃東西的樣子，太有意思啦。」

　　「是啊，他們看來吃得津津有味的。」（我的上帝，但願噎死他們。）

　　湯姆將在星期一早上乘早班火車回倫敦。德克斯特夫婦在伯恩頭鎮有所住宅，邀請他們在星期天全都去他們家吃午飯。他們將一起乘汽艇去。

　　這時湯姆的假期即將結束，朱莉婭幸喜自己始終沒有皺一皺眉頭，流露出心中的惱怒。她肯定他全然不知他多麼深深地傷了她的心。畢竟她必須寬容，他還只是個孩子，而且如果你真要仔細算算，她年齡大得足以做他的母親了。她跟他發生了關係，這是件夠傷腦筋的事，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她也無可奈何；她一開始就對自己說，她絕不能使他感覺到她對他有任何占為己有的要求。

　　星期日那天晚上，沒有人來吃晚飯。她但願湯姆在最後的一個晚上能單獨跟她待在一起，這是不可能的，不過無論如何他們總可以兩個人到花園裡去散一會步。

　　「我不知他有沒有在意，從他到這裡以來，還沒吻過我一次？」

　　他們可以乘賽艇出去兜兜。能在他懷裡躺上幾分鐘，將有如在天堂裡一般快樂；這就可以彌補一切了。

　　德克斯特家的聚會是個戲劇界的聚會。阿爾奇．德克斯特的妻子格雷斯．哈德威爾在演音樂喜劇，有一群漂亮姑娘在她當時參加演出的戲裡跳舞。朱莉婭十分自然地扮演著一個不擺架子的頭牌女演員角色。她對這些在歌舞班中每星期只拿三英鎊的白金色頭髮燙成波浪型的年輕姑娘十分親切。賓客中有好些人帶著科達照相機，她和藹地讓他們拍她的照。當格雷斯．哈德威爾在作曲家的伴奏下唱著她那著名的歌曲時，她熱烈鼓掌。當這位喜劇女演員模仿她演的一個有名的角色時，她和所有在場的人一樣仰天大笑。氣氛很歡樂，相當喧鬧，使人輕鬆愉快。朱莉婭玩得很快活，不過到了七點鐘，她可不想再待下去了。她正在為邀請她來參加這愉快的聚會而向她的兩位主人道謝時，羅傑朝著她走來。

　　「我說，媽，有一大批人要到梅登海德〔註：在倫敦西，為伯克郡自治城市，瀕泰晤士河。〕去吃晚飯和跳舞，他們叫湯姆和我也去。你不介意吧，嗯？」

　　熱血衝上了她的面頰。她不由得失聲地回答道：

　　「你們怎麼回去呢？」

　　「噢，這沒有問題。我們會找人給我們搭便車回來的。」

　　她無可奈何地瞧著他。她不知該說什麼。

　　「這將是非常開心的。湯姆拼命想去。」

　　她的心沉下去了。她用了最大的忍耐才好不容易沒有大吵大鬧起來。她控制住了自己。

　　「好哇，寶貝。但不要玩得太晚了。記住湯姆明兒一大早就要起來的。」

　　湯姆也來了，聽到了最後幾個字。

　　「你真不介意嗎？」他問。

　　「當然不。我希望你們玩得痛快。」

　　她朝他粲然一笑，可她的眼睛裡卻冷冰冰地充滿著怨恨。

　　「我倒認為那兩個孩子走開去也好，」在他們登上汽艇時，邁克爾說，「我們有好久沒有在晚上單獨待在一起了。」

　　她握緊拳頭，硬使自己不要對他說閉住他的貧嘴。她正怒火中燒。這下可使她忍無可忍了。兩個星期來湯姆一直不顧她，連以禮相待都沒有做到，而她始終是天使般地親切。天底下沒有一個女人能表現出這樣好的耐心。任何一個別的女人都會對他說，如果他不能按人之常情行事，就給我滾開。自私、愚蠢和庸俗，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幾乎情願他明天不準備走，這樣她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把他連同行李一起攆出去。一個倫敦城裡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敢這樣對待她；詩人、內閣大臣、世襲貴族都不惜回絕最重要的約會，只求有機會同她共進一餐，而他卻把她丟在一旁，去跟一批什麼戲也演不來的、用過氧化氫漂白頭髮的冒牌金髮女郎跳舞。這說明他是個多大的混蛋。你會想他總該有些感恩之心吧。可不是嗎，他身上穿的衣服就是她給他買的。他引以為驕傲的那個金菸盒，不是她送給他的嗎？還有他戴著的戒指。天哪，她要跟他算帳。

　　是的，她知道該怎麼辦。她知道他在哪個方面最為敏感，她知道如何能最惡毒地傷他的心。這一下將狠觸他的痛處。她在腦子裡反覆考慮著這個計謀，心頭感到一陣淡淡的寬慰。她急於要立即去做她在這計謀中所要做的事情，因此他們一回到家，她就上樓到自己房間裡。她從手提包裡拿出四張一鎊的和一張十先令的鈔票。她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親愛的湯姆：

　　　　明晨不能見你，特在此附上這點錢供你付賞錢之用。三鎊給管家，一鎊給侍候你的女僕，還有十先令給汽車夫。

　　　　　　朱莉婭

　　她把伊維叫來，吩咐她把這封信叫明天喚醒湯姆的女僕交給他。她下樓去吃晚飯的時候，心裡覺得好過得多了。她和邁克爾一邊吃飯，一邊談笑風生，飯後他們同玩六副牌的伯齊克牌戲〔註：一種兩人玩的牌戲。〕。即使她花了一個星期來費盡心機，也不可能想出比這可以更加厲害地羞辱湯姆的辦法。

　　然而等她上了床，卻怎麼也睡不著。她在等待羅傑和湯姆回來。她想到一個念頭，使她心神不寧起來。也許湯姆會意識到他的行為太不像話；如果他稍加思考，他定能想到他造成了她多大的不愉快；很可能他會感到抱歉，因而到了家裡，跟羅傑道了晚安之後，會悄悄走下一層樓，到她的房間裡來。假如他會這樣做，她將一切都寬恕他。那封信大概在管家的餐具室裡；她可以很容易地溜下去把它取回來。

　　終於一輛汽車開來了。她開燈看了看時間，是三點鐘。她聽著這兩個小夥子上樓，走進他們各自的房間。她等待著。她把床邊的燈開了，這樣他開門的時候，可以看得見。她要假裝熟睡著，然後等他踮著腳向她悄悄地走來時，慢慢地張開眼睛，朝他微笑。她等待著。夜闌人靜，她聽見他上床和關燈的聲音。她兩眼茫茫地向前方盯視了一陣，然後聳聳肩，打開床邊的抽屜，從一隻小瓶子裡拿了兩片安眠藥。

　　「要是睡不著，我準會發瘋。」

第十五章

　　朱莉婭到十一點過後才醒來。在她收到的信中有一封不是通過郵局寄來的。她認出是湯姆的具有商業文書特色的端正的筆跡，便把信拆開。裡面只有四鎊十先令的鈔票，別無他物。她感到有點難過。她並不確切知道自己原來指望他對她用恩賜口氣寫的短柬和侮辱性的贈禮會作出怎麼樣的回答。她沒有想到他會把它退回來。她憂慮起來，她原想傷傷他的感情，現在卻怕自己做得太過分了。

　　「不管怎麼樣，我希望他給了僕人們賞錢，」她這樣喃喃自語來安慰自己。她聳聳肩膀。「他會回心轉意的。讓他明白我並不全是奶與蜜〔註：典出《聖經．民數記》，奶與蜜之地象徵豐饒、繁榮之地。〕般甜美，這對他不會有傷害。」

　　然而她還是整天思潮起伏。當她到達劇院時，一個包裹等待著她。她一看地址，馬上就曉得裡面是什麼東西。伊維問要不要把它拆開。

　　「不要。」

　　可是一等到她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她立即把它拆開了。裡面是袖口鏈鈕、背心鈕釦、珍珠前胸飾鈕、手錶和湯姆那麼引以為驕傲的金菸盒。所有她以前送給他的禮物。可就是沒有信。沒有隻字的解釋。她的心下沉了，察覺到自己在發抖。

　　「我是個多該死的笨蛋！我為什麼當時不忍住性子呢。」

　　這會兒她的心痛苦地跳著。有這樣的劇痛啃噬著她的心肺，她沒法登臺，如果演出只會十分糟糕；她無論如何必須和他通話。他住的房子裡有電話，他房間裡有分機。她打電話給他。幸虧他正在家。

　　「湯姆。」

　　「什麼事？」

　　他是停頓了一下才答話的，聲音裡帶著怒氣。

　　「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把所有那些東西都捎給了我？」

　　「你今天早晨沒有收到鈔票嗎？」

　　「收到了。我莫名其妙。我冒犯了你嗎？」

　　「噢，不，」他答道，「我喜歡被當作一個受女人供養的小夥子。我喜歡你直截了當地侮辱我，把我看得連給僕人的賞錢都要有人給我。我很奇怪，怎麼你沒有把我回倫敦的三等車票的車錢寄給我。」

　　雖然朱莉婭焦躁不安得可憐，因而話都說不大出來，但她對他笨拙的諷刺口氣幾乎微笑起來。他真是個愚蠢的小東西。

　　「可是你總不可能想像我是存心要傷你的感情啊。你當然相當了解我，知道我絕對不會這樣做。」

　　「正因為如此，所以更壞。」（「該死的，該詛咒的，」朱莉婭想。）「我原來就不應該讓你送我那些東西。我不應該讓你借錢給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這都是糟透的誤會。等我散場後來接我吧，我們大家講講明白。我相信我可以解釋清楚的。」

　　「我要和我家裡人一起吃飯，然後在家裡睡覺。」

　　「那麼明天呢。」

　　「明天我有約會。」

　　「我必須和你見面，湯姆。我們彼此那麼要好，不能就這樣分手。你不能不聽我解釋就指責我有罪。我並沒有罪過而要受懲罰，豈不是太不公平。」

　　「我看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的好。」

　　朱莉婭發急了。

　　「但是我愛你呀，湯姆，我愛你。讓我們再見一次面，然後，如果你還是生我的氣，那我們也只好算數。」

　　停頓了好一會，他才回答。

　　「好吧。我星期三在你日場結束後來看你。」

　　「別把我想成是沒心肝的人，湯姆。」

　　她放下聽筒。不管怎麼樣，他將要來看她。她重新包起他退還給她的那些東西，把它們藏在伊維肯定不會看到的地方。她脫了衣服，穿上她那件粉紅色的舊晨衣，開始化妝。她情緒不好；這是她這麼長時間來第一次對他說她愛他。她怨恨自己不得不低首下心去求他來看她。在這以前，總是他來要求她作伴的。想到現在他們之間的位置竟然顛倒過來了，她心中怏怏不樂。

　　星期三日場的戲，朱莉婭演得糟透了。熱浪影響營業，場內氣氛冷淡。朱莉婭對此漠不關心。惶恐不安的情緒啃噬著她的心，她顧不到戲演得怎麼樣了。（「他們究竟幹嘛要在這樣的日子來劇院看戲呢？」）等戲演完了，她感到高興。

　　「我在等芬納爾先生來，」她對伊維說，「他在這兒的時候，不要有人打擾我。」

　　伊維沒有答話。朱莉婭朝她瞟了一眼，看見她臉上的表情是陰陽怪氣的。

　　（「讓她見鬼去吧。我才不管她怎麼想呢！」）

　　這時候他應該來了。已經五點多了。他一定會來的；反正是他答應了的，可不是嗎？她穿上一件晨衣，不是她化妝時穿的那件，而是一件梅紅色的男式絲綢晨衣。伊維沒完沒了地盡在那裡整理東西。

　　「看在上帝份上，別忙個不完了，伊維。讓我一個人待著。」

　　伊維不答話。她繼續慢條斯理地把梳妝臺上的一樣樣東西都照朱莉婭向來要求的那樣安放得整整齊齊。

　　「我對你說話，你幹嘛死不開口呀？」

　　伊維轉過身來瞧著她。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鼻孔上擦擦。

　　「儘管你可能是個偉大的女演員……」

　　「給我滾開去。」

　　朱莉婭去掉了舞臺上的化妝之後，並不另外在臉上塗脂抹粉，只在眼睛底下抹上一層極淡的藍色眼影膏。她天生皮膚光滑、白皙，現在面頰上不搽胭脂，嘴唇上不塗口紅，顯得形容憔悴。那件男式晨衣具有一種既是虛弱無力、又是風流倜儻的效果。她的心跳得叫她覺得難過，她非常焦急，可是照著鏡子喃喃地說：《藝術家的生涯》裡末一幕裡的咪咪〔註：《藝術家的生涯》是義大利歌劇作曲家普契尼所作三幕歌劇；咪咪是劇中女主角之一，在末一幕中患肺病不治而死去。劇中咪咪頻頻咳嗽，故下文朱莉婭「咳了兩聲」。〕。她幾乎不知不覺像患著肺病似地咳了兩聲。她把梳妝臺上雪亮的電燈都關了，躺倒在那張長沙發上。不一會兒，有人敲門，伊維進來通報芬納爾先生來了。朱莉婭伸出一隻雪白、瘦小的手。

　　「我正想躺一會兒。我怕身體有些不大舒服。你自己找把椅子吧。多蒙你來了。」

　　「很遺憾。是什麼不舒服？」

　　「噢，沒有什麼。」她在灰白的嘴唇上強裝出一絲微笑。「這兩三個晚上我沒有睡得很好。」

　　她把一雙俏麗的眼睛轉向他，朝他默默地凝視了一會。他臉上陰沉沉的，可是她看出他是在害怕。

　　「我在等你告訴我，你對我有什麼不高興。」她終於低聲地說。

　　聲音有點顫抖，她察覺到，但是顫抖得很自然。（「基督啊，我相信我自己也在害怕啊。」）

　　「再回頭重談那個沒有意思。我要對你說的只有這一句話：我恐怕一下子還不出我欠你的兩百鎊，我根本沒有這麼多錢，不過我會陸續還你的。我極不願意不得不請求你寬限我歸還的日期，可我沒有辦法。」

　　她在沙發上坐起來，雙手按在快要破碎的心房上。

　　「我不理解。我有整整兩個晚上沒有合眼，心裡翻來覆去地思考著這個問題。我覺得自己要發瘋了。我竭力要理解。可我不能理解。我不能。」

　　（「我曾在哪齣戲裡說過這段話？」）

　　「噢，你能，你完全能夠理解。你對我惱火，你要對我報復。你報復了。你的確對我報復了。你再清楚沒有地表達了你對我的蔑視。」

　　「可是我為什麼要向你報復呢？我為什麼要對你惱火呢？」

　　「因為我同羅傑到梅登海德去參加了那個聚會，而你要我回家。」

　　「然而是我叫你去的呀。我還說希望你們玩得痛快。」

　　「我知道你是這樣說的，不過你的眼睛裡冒著欲火。我並不要去，可羅傑偏要去。我對他說，我想我們應該回去同你和邁克爾一起吃晚飯，但是他說，你巴不得我們走開，可以圖個清靜；我就不願為此多費口舌。等我看到你怒氣沖天的時候，回頭已經來不及了。」

　　「我當時沒有怒氣沖天。我不知道你頭腦裡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你們要去參加聚會，這是很自然的嘛。你不該想像我是那種畜生，會不高興你在兩個星期的假期中有點小小的歡樂。我可憐的小乖乖，我只是怕你厭煩呢。我巴不得你過得快活啊。」

　　「那麼你為什麼寄給我那些錢，寫給我那封信呢？這是多麼侮辱人啊。」

　　朱莉婭的聲音發抖了。她的下巴顫抖起來，她的肌肉失去了控制，異常令人感動。湯姆侷促不安地把目光避開去。

　　「我不忍心想到你非得把不該亂花的錢拿去作賞錢，我知道你不是錢多得用不完的，而且知道你還要付高爾夫球場的場地租費。我最恨有些女人跟小夥子一起出去，什麼錢都讓他們付。這是多不體貼啊。我待你就像待羅傑一樣。我絕對沒有想到這會傷了你的感情。」

　　「你說這話願意起誓嗎？」

　　「當然願意。我的上帝，難道經過了這幾個月，你還如此不了解我嗎？假如你所想的真是那樣的話，那我該是個何等卑鄙、惡毒、可恥的女人，是怎樣的下流坯，是怎樣沒有心肝的粗俗的畜生：你認為我是那樣的人嗎？」

　　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不管怎麼樣，這無關緊要。我絕對不應該接受你的珍貴禮物和讓你借錢給我。這使我處於糟透了的境地。我之所以認為你輕視我，是因為我不能不覺得你有權輕視我。事實是我沒有錢去跟那些比我富有得那麼多的人們交往。我真蠢，還自以為能這樣做呢。不過也不錯，我過了一段痛快的時光，可我到此為止。我不打算再和你見面了。」

　　她深深嘆了口氣。

　　「你全不把我放在心上。你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你這話冤枉人了。」

　　「你是我一切的一切。這你知道。我多麼寂寞，多麼需要你的友誼。我被那些食客和寄生蟲包圍著，而我曉得你是不圖私利的，我總覺得我可以信賴你。我是多麼喜歡和你在一起啊。你是我唯一可以徹底真誠相處的人。你不知道我能幫你一點忙是多大的快慰嗎？我送你一些小小的禮物，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我看你用著我送給你的東西，心裡多麼快活。如果你對我有一點愛憐之心的話，這些禮物就不會使你感到羞辱，而你會因為欠我的情而受到感動。」

　　她再次把眼睛轉向他。她一向能夠要哭就哭，這會兒正真心地感到痛苦，所以更不需要花多大力氣。他從來沒有看見她哭過。她能哭而不抽噎，一雙迷人的黑眼睛睜得大大的，臉皮幾乎緊繃著。大顆沉重的淚珠簌簌地從臉上滾下來。她的沉默、她那悲痛的身子的靜止狀態特別動人。她自從在《創傷的心》中哭過以來，一直沒有這樣哭過。基督啊，那齣戲真使得她身心交瘁。

　　她這時不朝湯姆看，卻盡是呆望著前方；她確實悲傷得有些神思恍惚，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在她身內的另一個自我知道她在幹什麼，這個自我分擔著她的痛苦，同時又注視著它的表現。

　　她發覺他面色發白了。她感覺到一陣突然的劇痛絞緊著他的心弦，她感覺到他的血肉之軀受不了她的不堪忍受的痛苦。

　　「朱莉婭。」

　　他的聲音變了。她把淚汪汪的眼睛慢慢地轉向他。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女人在哭，而是整個人類的災難，是作為人的命運的深不可測而無從安慰的悲哀。他突然跪倒在地上，把她一把抱住。他感到震驚。

　　「我最親愛的，最親愛的。」

　　她一時動也不動。彷彿她不知道他就在眼前。他吻她淌著淚水的眼睛，把嘴向她的嘴湊上去。她把嘴給他，彷彿全然無能為力，彷彿不知道在發生什麼事，她的意志力全都喪失了。她用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動作，把自己的身體緊貼在他身上，漸漸地兩條手臂伸出去挽住了他的脖子。她偎依在他懷裡，並不確實是動彈不得，而是彷彿她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活力都已消散得蕩然無存。他在嘴裡嘗到了她的眼淚的鹹味。最後，她精疲力竭了，用兩條柔軟的臂膀攀住了他，仰面臥倒在長沙發上。他的嘴唇緊貼著她的不放。

　　要是你在一刻鐘後看到她那副那麼歡樂、那麼滿面春風的樣子，就絕對想不到，就在沒多久之前，她經歷了一陣啼啼哭哭的風暴呢。

　　他們各自斟了一杯威士忌蘇打，抽著香菸，用情意纏綿的目光相互注視著。

　　「他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她想。

　　她突然想到該好好款待他一下。

　　「里卡比公爵和公爵夫人今晚要來看戲，我們將在薩伏伊飯店共進晚餐。我想你也許不高興去吧，是不？我正需要一個男人來湊成四個呢。」

　　「如果你要我去，我當然願意去。」

　　他面頰上泛起的紅暈告訴她他是多麼激動地想要結識如此顯要的貴人。她沒有告訴他其實這對里卡比夫婦只要有白食吃，哪裡都去。

　　湯姆收回了他退還給她的那些禮物，態度相當羞怯，但還是收回去了。等他走了，她在梳妝臺前面坐下，仔細打量鏡子中的影子。

　　「多幸運，我能哭而不哭腫眼皮，」她說。她稍微在眼皮上按摩了一下。「反正男人都是些大傻瓜。」

　　她很快活。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她已經重新得到了他。不過在她頭腦背後或心坎深處的什麼地方，總存在著對湯姆的一些鄙夷之感，因為他是個多麼無知的蠢貨。

第十六章

　　他們的爭吵不可思議地反而消除了他們之間的隔閡，使他們的關係更加密切了。當她再次提出那套房間的問題時，湯姆並不像她預料的那樣堅定地表示拒絕。看來似乎在他收回了她的禮物、答應忘掉所借的錢、彼此和解之後，他把良心上的不安拋置一旁了。他們一起佈置房間，樂趣無窮。汽車夫的妻子幫他收拾房間和準備早餐。朱莉婭有一把鑰匙，有時候開門進去，獨自坐在小起居室裡，等他從辦公室回來。他們一星期在外面共進兩三次晚餐，並且跳舞，然後乘計程車回到那套房間去。

　　朱莉婭過了一個歡樂的秋天。他們上演的劇本很成功。她感到自己活躍和年輕。羅傑將於聖誕節回家來，不過只能待兩個星期，接著就要去維也納。朱莉婭預料他將把湯姆霸占去，便打定主意不介意。青年人自然喜歡和青年人待在一起，她對自己說，如果他們兩人一連幾天形影不離，因而湯姆顧不到她，她也不必著急。她現在已經控制住他了。

　　他以當她的情人自豪，這使他富有自信，他很高興畢竟是通過了她的關係才能親密地結識許多大大小小的知名人物。他現在急於想加入一家高級的俱樂部，朱莉婭正在幫他找門路。查爾斯從來沒有拒絕過她的任何要求，她肯定相信稍施手腕就能哄他推薦湯姆加入他所屬的某個俱樂部。湯姆有錢可花，這對他是個新的愉快的強烈感受；她鼓勵他奢侈浪費；她有個想法，一旦他習慣於某種方式的生活之後，他將意識到少不了她。

　　「當然這事情是不可能持久的，」她對自己說，「不過，等到事情結束了，它將成為他的一段非凡的經歷。它確實將使他成為一個男子漢大丈夫。」

　　不過，雖然她自忖這事情不可能持久，她並不真正理解為什麼不可能持久。隨著歲月流逝，他年齡一年年大起來，他們之間將不存在任何突出的差異。過了十年、十五年，他將不再是那麼年輕，而她將還像是現在這般年紀。他們十分愜意地相處在一起。男人是習慣的奴隸！因此女人能夠那麼牢牢地控制他們。她一點都不覺得比他老，深信他也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之間年齡上的差距。的確，在這個問題上，她一度有過短暫的不安。

　　她正在他的床上躺著。他站在梳妝臺跟前，只穿著襯衣，沒穿上衣，正在刷頭髮。她赤露著身體，以提香筆下的維納斯的姿勢躺在那裡，她記得這張畫像是在一所鄉間別墅裡作客時看到的。她覺得自己真成了一幅可愛的圖畫，充分自信她展現著一個美麗動人的形象，便保持著這個姿勢。她，怡然自得。

　　「這是羅曼斯，」她想，嘴唇邊掛著一抹輕盈的微笑。

　　他在鏡子裡看到她這樣子，轉過身來，沒有出聲，只拉起被單給她蓋上了。雖然她親切地向他微微一笑，可他這動作使她相當吃驚。他是怕她著涼呢，還是他的英國人的分寸感被她的裸體嚇壞了？要不，是否可能他這毛頭小夥子的性欲滿足之後，看見她那半老的肉體有點噁心？

　　她回到家裡，又把衣服全脫了，對著鏡子仔細檢視自己。她決定不對自己抱寬容的態度。她看自己的頸項，那裡並沒有衰老的跡象，尤其是她抬起下巴時，更其如此；她的兩隻乳房小而堅實，大可以看作少女的乳房。她的腹部平坦，臀部不大，有一小處地方顯得有些肥肉，猶如一長條香腸，但這是每個人都有的，反正菲利普斯小姐可以加以處理的。沒有人可以說她的腿長得不好，這兩條腿又長又細，線條又美，她用手周身摸摸，皮膚好比天鵝絨般柔軟，上面沒有一個斑點。當然啦，她眼睛底下有幾條皺紋，但是你得盯著細看才看得出來，人家說現在有一種手術可以去除這種皺紋，也許值得去打聽一下；幸虧她的頭髮還保持著本來的顏色，因為無論染得怎樣好，頭髮一染，臉部就顯得僵硬；她的頭髮始終是鮮明的深褐色的。她的牙齒也沒問題。

　　「假正經──就是這麼回事。」

　　她一瞬間回憶起臥車上那個蓄鬍子的西班牙人，她頑皮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笑。

　　「他不講什麼活見鬼的小心謹慎。」

　　不過儘管如此，從那天起，她的一舉一動總小心地遵守湯姆講究體面的準則。

　　朱莉婭的名聲那麼好，因而她認為盡可以不必猶豫和湯姆一同在公共場所露面。上夜總會對她來說是新的體驗，她很喜歡；雖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無論她到什麼地方，不可能沒有人注視她，可她絕對沒有想到她這生活習慣的改變勢必引起議論。她有二十年忠貞的歷史──當然那個西班牙人不在此例，那是任何女人都可能偶然碰到的奇遇──所以她深信，沒有人會忽然想到她和一個年齡小得足以做她兒子的小夥子有曖昧關係的。她從來沒有想到儘管湯姆應該謹慎，也許並不總是能做到。她從來沒有想到，他們在一起跳舞的時候，她那雙眼睛裡的神色洩露了她的祕密。她認為她的地位享有特殊的權利，所以從來沒有想到人們終於開始沸沸揚揚地說起閒話來了。

　　當這種閒話傳到多麗．德弗里斯耳朵裡的時候，她哈哈笑了。她在朱莉婭的請求下，曾邀請湯姆參加過一些聚會，還有一兩次請他到她的鄉間別墅去度週末，但是她從未注意過這個人。他似乎是個不錯的小傢伙，在邁克爾忙不過來的時候，權充朱莉婭身邊的一名有用的護花大使，可絕對是微不足道的。他是那種到哪裡都沒人注意的人，即使你見過他，也不會記得他是長得怎樣的一個人。他是那種你臨時請來使晚宴的參加者成為雙數的額外的人。朱莉婭講到他的時候，開心地稱他為「我的男朋友」或者「我的小夥子」；如果他們之間有些什麼的話，她就不可能那麼冷靜，那麼坦率。而且多麗十分清楚，朱莉婭一生中只有過兩個男人，那就是邁克爾和查爾斯．泰默利。不過很奇怪，多少年來如此潔身自好的朱莉婭怎麼突然開始一星期逛起三、四次夜總會來。

　　近來多麗不大見到她，而且確乎對於朱莉婭這樣疏忽是有點氣憤的。她在戲劇圈裡有許多朋友，便開始打聽。她對所聽到的情況極不滿意。她不知該作何想法。有一點是明顯的，朱莉婭不可能知道人家在說她些什麼，所以必須有人去告訴她。她不可能；她沒有這勇氣。即使相識了這麼多年，她還是有些害怕朱莉婭。朱莉婭是個脾氣十分柔和的女人，雖然有時候出言粗魯，卻不容易被人惹怒；不過她有著某種氣度，使你不敢對她放肆；你有一種感覺，如果你一旦做得太過分，你會後悔莫及。然而總該有所行動。

　　多麗在心裡反覆考慮了兩個星期，憂心如焚；她試圖把她自己受傷害的感情拋置一旁，只從朱莉婭的事業這個角度著想，最後得出結論：必須讓邁克爾去跟她講。她從來不喜歡邁克爾，但他終究是朱莉婭的丈夫，她有責任隱隱約約地告訴他，至少做到先促使他去制止正在發生的事，不管到底是什麼。

　　她打電話給邁克爾，約他在劇院相會。邁克爾對多麗正如她對他一樣不大喜歡，雖然其原因不同，所以聽到她要和他相見，不由得詛咒了一聲。他惱恨始終無法勸誘她出讓她在劇院的股份，還對她提出的任何建議都深惡痛絕，總認為是橫加干涉。然而當她被領進他辦公室的時候，他卻熱烈歡迎。他把她左右兩面面頰都吻了。

　　「請坐，別客氣。你來看看這老劇院還在不斷給你扒進紅利來吧？」

　　多麗．德弗里斯這時已是個六十歲的女人。她很胖，她的臉，加上那個大鼻子和厚厚的紅嘴唇，看來比實際的更大。她的黑緞子衣裳略帶男性風格，可是她頸項上戴著一串雙圈的珍珠項鏈，胸前佩著一隻鑽石飾件，帽子上又是一隻。她的短髮染成了濃豔的紫銅色。她的嘴唇和指甲塗得火紅。她說話的聲音又響亮又深沉，但她激動的時候，字眼常會重疊不清，而且漏出些倫敦土音來。

　　「邁克爾，我為了朱莉婭的事心煩意亂。」

　　邁克爾一向是個地道的紳士，這時稍稍揚起眉毛，抿緊他的薄嘴唇。他不準備談論自己的妻子，即使跟多麗也罷。

　　「我看她做得實在太過分了。我弄不懂是什麼支配著她。她現在參加的那些聚會。那些夜總會等等。畢竟她不再是個年輕女人了；她會徒然搞垮身體的。」

　　「嘿，胡說八道。她像一匹馬一樣強壯，身體棒極了。她比前幾年更顯得年輕。你不要看見她一天工作下來找一點樂趣而妒忌她。她眼下在演的角色並不很吃力；我很高興她喜歡出去尋尋開心。這只說明她精力有多充沛。」

　　「她過去從來不喜歡那一套名堂。她突然開始到那些地方的惡劣環境中去跳舞，一直跳到半夜兩點鐘，這似乎太奇怪了。」

　　「這是她僅有的運動。我不能指望她穿上短褲，陪我到公園裡去跑一圈嘛。」

　　「我想你應該曉得人們正在開始議論。這將大大有損她的名譽。」

　　「你說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唉，在她這年紀，竟跟一個年輕小夥子一起那麼惹人注意，這不是荒謬的嗎？」

　　他一時沒聽懂，對她看了一會兒，等到弄懂了她的意思，便哈哈大笑起來。

　　「湯姆嗎？別那麼傻了，多麗。」

　　「我可不傻。我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任何一個像朱莉婭那樣出名的人，老跟同一個男人混在一起，人們自然要議論的囉。」

　　「然而湯姆既是她的朋友，同樣也是我的朋友。你很清楚，我不可能帶朱莉婭出去跳舞。我得每天八點起床，在一天工作之前，先得鍛鍊身體。活見鬼，我在舞臺上混了三十年，是懂得一些人性的啊。湯姆是個很好的典型英國小夥子，心地純潔，忠厚老實，是個正人君子。或許他愛慕朱莉婭，他這年齡的男孩子往往自以為愛上了比自己年齡大的女人，嗯，這對他可並沒有任何害處，對他只有好處；然而如果認為朱莉婭可能會看上他──我可憐的多麗，你真使我好笑。」

　　「他這個人很討厭，又遲鈍，又庸俗，他又是個勢利小人。」

　　「好哇，既然你以為他是這樣的一個人，而你又似乎認為朱莉婭對他著了迷，這你不覺得太莫名其妙嗎？」

　　「只有女人才懂得女人能做出什麼來。」

　　「這句臺詞不錯，多麗。我們下回要請你寫個劇本啦。現在讓我們把這個問題弄弄清楚。你能正視著我，對我說你確實認為朱莉婭和湯姆有曖昧關係嗎？」

　　她直勾勾地正視著他。她的眼神是極度痛苦的。原來她雖然起初聽到人家在講朱莉婭的閒話，只是一笑置之，可是她無法完全抑制隨後向她襲來的疑慮；她想起了許多小事，在當時並沒有引起注意，但冷靜下來思考一下，卻覺得非常可疑。她心靈上受到了她過去一向認為無法忍受的折磨。證據呢？她沒有證據；只有直覺告訴她不能不信；她想回答說「是的」，話到口頭幾乎無法制止；但她還是制止了。

　　她不能背叛朱莉婭。這個傻瓜會去告訴她，這一來朱莉婭就會永遠不再理睬她。他也許會著人暗中監視朱莉婭，去當場抓住她。如果她現在講出了真相，誰也說不準會產生什麼後果。

　　「不，我不能。」

　　她熱淚盈眶，開始在她肥厚的面頰上滾下來。邁克爾看出她很悲傷。他覺得她很可笑，但是理解她在受折磨，便出於慈悲心腸，試圖安慰她。

　　「我相信你並不真的認為她有那樣的事。你知道朱莉婭多麼喜歡你，你要知道，如果她另有其他朋友，你可絕不能妒忌啊。」

　　「天曉得，我一點兒也不妒忌，」她啜泣著說，「她最近待我大大變了樣。她對我那麼冷淡。我一向是她多麼忠誠的朋友啊，邁克爾。」

　　「對，親愛的，我知道你正是這樣。」

　　「如果我把為國王效勞的熱誠，用一半來侍奉我的上帝……」〔註：引自莎士比亞歷史劇《亨利八世》；這話原是英王亨利的首相伍爾習紅衣主教對其僕人克倫威爾說的。〕

　　「哦，得了，事情還不致糟到這樣。你知道，我不是那種愛跟旁人談論自己妻子的人。我總認為那是不成體統的。但是，你得知道，老實說你首先一點也不了解朱莉婭。她對性一點也不感興趣。我們剛結婚的時候，那是另一回事，但過了這麼多年，我不妨告訴你，她當時可真使我有點應付不了。我倒不是說她是女性色情狂什麼的，可她有時候令人相當厭煩。房事本身原是樂趣，不過生活中還有其他事情嘛。但是生下羅傑之後，她完全變了。有了個孩子，使她安定了下來。她那些本能全都投入演戲中去了。你讀過弗洛伊德〔註：精神分析學派心理學的創始人，提出潛意識理論，認為性本能衝動是行為的基本原因。〕的著作，多麗；他把這種現象叫做什麼？」

　　「嘿，邁克爾，我管弗洛伊德做什麼？」

　　「昇華〔註：〕。對了。我常想，正是這個使她成了如此偉大的女演員。演戲是一種需要花費全部時間的工作，你如果想真正演好戲，就必須把你的全部身心投入其中。我對公眾最無法忍受的是，他們以為男女演員們所過的生活是浪漫不堪的。我們才沒有時間幹那些荒唐事哩。」

　　邁克爾說的話使她著惱，這倒反而使她恢復了自制。

　　「不過，邁克爾，也許你和我都知道，朱莉婭整天和那個蹩腳小子混在一起，其實並沒有什麼。但這大大有損她的名譽。畢竟你們倆最大的優點之一就是你們的模範結婚生活。大家都尊敬你們。公眾喜歡把你們看作無比忠誠、親密無間的一對。」

　　「我們正是這樣，活見鬼。」

　　多麗越來越耐不住了。

　　「可是我告訴你人家在說閒話啊。你哪能愚蠢得想不到他們勢必會這樣做。我的意思是，假如朱莉婭早有接二連三的醜聞，那就沒人會在意了，但是多少年來她一直生活得規規矩矩，而今突然發生這樣的事情──自然每個人都要說起閒話來啦。這對於生意的影響多壞。」

　　邁克爾迅速朝她一瞥。他微微一笑。

　　「我懂得你的意思，多麗。你說的話也許有點道理，而且你在這種情況下完全有權利說這種話。我們剛開始的時候，你待我們就非常好，所以我極不願意讓你吃虧。我告訴你個辦法：由我買下你的股份。」

　　「買下我的股份？」

　　多麗挺起身子，剛才愁眉不展的面孔一下子板了起來。她氣憤得透不過氣來。他卻繼續和顏悅色地說下去。

　　「我了解你的意思。如果朱莉婭整夜在外面尋歡作樂，那必然影響她的演戲。這是顯而易見的。她有一批妙不可言的觀眾，一批老太太，她們來看我們的日場演出，就因為她們認為她是個那樣可愛的好女人。我願意承認，如果她讓自己被人講得沸沸揚揚，我們的票房收入可能會受到影響。我充分了解朱莉婭，她不容許任何人干涉她的行動自由。我是她的丈夫，我不得不容忍。可你的地位完全不同。如果你乘這有利時機退出去的話，我不會責怪你。」

　　多麗這會兒提高了警覺。她絕對不是傻瓜，談到生意時，她與邁克爾正是旗鼓相當。她覺得惱火，但這火氣給了她控制自己的力量。

　　「這麼多年來，邁克爾，我想你總該知道我可不是這樣差勁的人。我原想有責任來提醒你，但是我對情況好壞都是準備承受的。我不是那種看見船在下沉、只管自己逃命的女人。我可以說，我比你虧得起本。」

　　她看到邁克爾臉上清楚地表現出失望的神情，滿懷高興。她曉得他對金錢看得很重，希望她剛才說的話使他心痛。他很快就鎮定下來。

　　「反正你考慮考慮，多麗。」

　　她拿起手提包，他們相互說了一些親切友好的客套話就分手了。

　　「愚蠢的老母狗，」門在她背後關上後，他說道。

　　「自負的老蠢驢，」她在電梯裡下去時帶著噓聲說。

　　然而當她跨進非常昂貴的豪華汽車開回蒙塔古廣場時，她再也忍不住滿眶的沉重而痛苦的眼淚。她感到自己老了，孤獨，愁苦和無可奈何地嫉妒。

第十七章

　　邁克爾自以為富於幽默感。他和多麗談話後的那個星期天晚上，朱莉婭正在梳妝，他踱進她房裡。他們準備提早吃了晚飯出去看電影。

　　「今晚除查爾斯之外還有誰？」他問她。

　　「我找不到另外一個女的。我叫了湯姆。」

　　「好！我正想見到他。」

　　他想到肚子裡藏著的笑話，啞然失笑。朱莉婭盼望著那個夜晚。在電影院裡，她要安排得讓湯姆坐在她旁邊，使她在和另一邊的查爾斯悄悄閒聊的時候，他可以握著她的手。親愛的查爾斯，多蒙他那麼長久、那麼一往情深地愛慕她，特意對他格外親切的。

　　查爾斯和湯姆一同到達。湯姆首次穿著他的新的晚禮服，他和朱莉婭暗暗交換了個小小的眼色，他是表示滿意，她是表示問候。

　　「喂，小夥子，」邁克爾搓著手，興高采烈地說，「你知道我聽見人家說你什麼嗎？我聽說你在敗壞我妻子的名聲。」

　　湯姆對他吃驚地一望，臉漲得通紅。臉紅的習慣使他苦透了，可他怎麼也擺脫不掉。

　　「噢，我親愛的，」朱莉婭嘻嘻哈哈地大聲說，「多麼美妙啊！我一輩子都在竭力尋找一個什麼人來敗壞我的名聲呢。誰告訴你的，邁克爾？」

　　「一隻小鳥〔註〕，」他調皮地說。

　　〔註〕英語口語中有「A　little　bird　told　me」的說法，直譯為「一隻小鳥告訴我」。意謂「有人私下告訴我」或「我聽說」。

　　「哎，湯姆，要是邁克爾跟我離婚的話，你必須跟我結婚，你知道。」

　　查爾斯眯著他溫文而頗憂鬱的眼睛笑笑。

　　「你做了些什麼呀，湯姆？」他問。

　　這年輕人明顯的窘態使查爾斯覺得有趣，同時心情沉重，而邁克爾則覺得有趣得叫了起來。朱莉婭雖然似乎同他們一樣覺得有趣，卻保持警覺，小心謹慎。

　　「嗯，看來在朱莉婭原該在床上安睡的時候，這小子帶她去逛夜總會了。」

　　朱莉婭喜形於色。

　　「我們還是否認呢，還是厚著臉皮說是的，湯姆？」

　　「好吧，我來告訴你們我對那隻小鳥說了什麼，」邁克爾插進來說，「我對她說，既然朱莉婭不要我陪她同去夜總會……」

　　朱莉婭不再聽他說下去。多麗，她想；奇怪的是她頭腦裡正好就用著邁克爾兩天前所用的字眼〔註：指「愚蠢的老母狗」。〕來形容她。僕人來通知晚餐已經準備就緒，他們的妙語如珠的談話便轉到了其他話題上去。朱莉婭雖然眉飛色舞地參加著談話，似乎全神貫注地敷衍著她的客人，甚至表示津津有味地傾聽著已經聽過二十遍的邁克爾的有關戲劇界的故事，可是暗地裡卻跟多麗進行著熱烈的交談。她對多麗直言不諱地說出了她對她的看法，多麗在她面前膽戰心驚。

　　「你這老母牛，」她對她說，「你膽敢干涉我的私事？不，你別開口。不要為自己辯解。你對邁克爾說了些什麼，我全都知道。這是不可原諒的。我原把你當作我的朋友。我總以為我盡可以信賴你。好，這一來可全都完了。我永遠不會再跟你說話了。永遠不會。永遠不會。你以為我稀罕你那些臭錢嗎？哼，你不用說你並不是存心的。要不是靠了我，你能有什麼名堂，我倒想知道。你得到的那點兒名氣，你在這世界上僅有的重要性，就是你幸而認識了我才能得到的。是誰使你這些年來舉辦的聚會都受人歡迎的呢？難道你以為人們是來看你的嗎？他們是來看我的。永遠不會再這樣了。永遠不會。」

　　這事實上是獨白而不是交談。

　　後來，在電影院裡，她按照她的意圖坐在湯姆旁邊，握住了他的手，但她覺得他似乎反應異常冷淡。那隻手好比一片魚翅。她猜想他正忐忑不安地琢磨著邁克爾說的話。她巴不得能有機會和他說幾句話，以便叫他不用擔心。歸根結柢，沒有人能比她更巧妙地把這局面若無其事地應付過去。若無其事；就是這麼著。

　　她想，不知道多麗對邁克爾究竟是怎麼說的。她最好弄弄清楚。問邁克爾可不行，那將顯得她似乎太鄭重其事；她必須從多麗本人嘴裡探聽出來。應當以不跟她吵架為上策。朱莉婭想到她將怎樣跟多麗打交道的場面，不禁微笑了。她將做得極其溫柔，她將哄她把實情和盤托出，而絲毫不讓她察覺自己正怒火中燒。

　　很奇怪，怎麼她想到人們在議論她時，背脊上會感到一陣冷顫。說到底，如果她都不能夠隨心所欲的話，還有誰能夠呢？她的私生活別人管不著。然而她還是不能否認，如果人家都在背後笑她，那也不大妙。她想，不知道倘若邁克爾發現了真相會怎麼樣。他不大可能跟她離了婚再繼續替她做經理。要是他有點頭腦，他就該閉上眼睛。但是邁克爾有些地方很滑稽；他不時會神氣活現，擺出他上校的架子。他很可能突然說，天殺的，他必須一舉一動都像個紳士。男人就是那樣愚蠢；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不會逞一時之火而反害自己的〔註：原文為英文習語，cut　off　his　nose　to　spite　his　face，直譯為「割掉鼻子而毀損自己的面容」。〕。當然這對她並沒有什麼真正重大關係。她可以去美國演出一年，直到醜聞平息下去，然後另找一個什麼人共同經營。不過這也夠麻煩的。

　　再說，還得考慮到羅傑；他會有所感受，這可憐的小乖乖；他將感到羞辱，那很自然；閉上眼睛不去面對現實是不行的，在她這年齡為了一個二十三歲的毛頭小夥子而離婚，將被人視為十足的蠢貨。當然她不會蠢到去跟湯姆結婚。查爾斯會娶她嗎？她轉過頭去，在半明半暗中瞧著他的高貴的側影。他多少年來一直如癡若狂地迷戀著她；他正是女人能用一個小手指任意擺佈的那些騎士氣概的白癡中的一個；或許他並不介意在離婚訴訟中代替湯姆作共同被告〔註：即作為離婚訴訟中破壞家庭的第三者。〕。那將是個很好的解決辦法。當上查爾斯．泰默利的夫人。這聽來很不錯。

　　也許她確實曾經太輕率了些。她到湯姆那套房間去時，總是十分謹慎小心的，不過可能有個馬廄裡的汽車夫看見她走出走進，於是胡思亂想起來。那種人頭腦多骯髒啊。至於夜總會呢，她巴不得和湯姆到沒有人會看到他們的冷僻些的小地方去，可是他不喜歡。他喜歡人多，他想看到時髦人物，並且讓人家看到。他喜歡拿她出風頭。

　　「真該死，」她心裡想。「真該死。真該死。」

　　朱莉婭在電影院裡的那個夜晚，並沒有像她預期的那樣有味兒。

第十八章

　　第二天，朱莉婭用她的私人專用電話與多麗通話。

　　「寶貝兒，我們好像有不知多少時候沒見面了。你這些時候都在忙些什麼？」

　　「沒有什麼。」

　　多麗的聲音聽來很冷淡。

　　「你聽著，羅傑明天回家。你知道他將永遠離開伊頓公學了。我將一早派車子去接他，我想請你來吃午飯。不是什麼聚會；就只你和我，邁克爾和羅傑。」

　　「我明天要在外面吃午飯。」

　　二十年來，凡是朱莉婭要她一起做什麼，她從來不曾沒有空過。對方電話裡的聲音很不客氣。

　　「多麗，你怎麼能夠這樣不講情誼？羅傑會非常失望的。他是第一天到家啊；而且我很想見見你。我好長時間沒和你見面，十分想念你。你能不能失人家一次約，只此一遭，寶貝兒，我們飯後可以痛痛快快談些閒話，就你我兩個可好？」

　　當朱莉婭勸誘一個人的時候，誰也比不上她的能耐，誰的聲音都沒有她的那樣甜柔，也沒有她那樣的感染力。停頓了一會，朱莉婭知道多麗在跟自己受傷害的感情搏鬥。

　　「好吧，寶貝兒，我想辦法來。」

　　「寶貝兒。」但是朱莉婭一掛斷電話，就咬牙切齒地咕噥道：「這條老母牛。」

　　多麗來了。羅傑彬彬有禮地聽她說他長大了，當她說著她認為對他這年齡的孩子應說的那種敷衍話時，他帶著莊重的微笑來作適當的回答。朱莉婭對他感到困惑。他沉默寡言，只顧像是全神貫注地聽著別人說話，可是她有種異樣的感覺，認為他正一心在轉著自己的念頭。他超然而好奇地觀察著他們，彷彿在觀看動物園裡的動物似的。這有些使人不安。她等待到機會，說出了一段為說給多麗聽而準備好的簡短的話。

　　「啊，羅傑，寶貝兒，你知道你可憐的爸爸今夜沒空。我有兩張帕拉狄昂劇院第二場的票子，而湯姆要你和他一起到皇家咖啡館吃晚飯。」

　　「噢！」他頓了一下。「好哇。」

　　她轉向多麗。

　　「羅傑能有湯姆這樣的一個人一起玩兒多好啊。他們是好朋友，你知道。」

　　邁克爾對多麗瞟了一眼。他眼睛裡得意地閃著光。他說話了。

　　「湯姆是個很正派的小夥子。他不會讓羅傑惹什麼麻煩的。」

　　「我原以為羅傑喜歡和他那些伊頓的同學作伴的呢，」多麗說。

　　「老母牛，」朱莉婭想。「老母牛。」

　　可是午餐完畢後，她請多麗到樓上的房間裡去。

　　「我要上床睡一會兒，你可以在我休息的時候跟我談談。暢談一下娘兒們的閒話，我就要這樣做。」

　　她用一臂親切地挽住多麗偌大的腰部，領她上樓。她們先談了一會無關緊要的事情、衣著和僕人、化妝和醜聞；然後朱莉婭身子撐在臂肘上，用信任的目光瞧著多麗。

　　「多麗，我要和你談談一些事情。我需要有人商量，在這世界上只有你的話我最想聽。我知道我可以信賴你。」

　　「當然，寶貝兒。」

　　「人們好像在說著關於我的不大好聽的話。有人在邁克爾面前告訴他說，人們沸沸揚揚傳布著關於我和可憐的湯姆．勞納爾的閒話。」

　　雖然她眼睛裡依然閃射著她知道多麗無從抵禦的迷人而富有感染力的光芒，她密切注視著對方，看她臉上會不會顯露出震驚或有所變化的表情。她一無所見。

　　「誰告訴邁克爾的？」

　　「我不知道。他不肯說。你曉得他做起地道的紳士來是怎麼樣的。」

　　她不知是否只是她的想像，似乎多麗聽到了這話眉目稍稍放鬆了些。

　　「我要弄清真相，多麗。」

　　「你問到我，我很高興，寶貝兒。你知道我多麼憎惡干預別人的事。要不是你自己提出這個問題，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提起的。」

　　「我親愛的，如果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忠實朋友，誰知道呢？」

　　多麗刷地把鞋子脫掉，著著實實地坐穩在椅子裡。朱莉婭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你知道人們的心地多壞。你一向過著那麼安分、規矩的生活。你不大出去，出去也只有邁克爾或者查爾斯．泰默利作伴。查爾斯可不同；當然啦，大家都知道他多少年來一直愛慕著你。而你突然竟跟一個替你們管帳的會計事務所裡的職員到處閒逛，這似乎太滑稽了。」

　　「他不僅是個職員。他父親替他在事務所裡買了股份，他是個小合夥人。」

　　「是的，他一年可以拿到四百鎊。」

　　「你怎麼知道的？」朱莉婭馬上問。

　　這一下她肯定把多麗窘住了。

　　「你曾勸我到他事務所去請教我的所得稅問題。是那裡的一位主要合夥人告訴我的。看來有點稀奇，靠這麼一點錢他竟然能夠住一套公寓，穿得那樣氣派十足，還帶人去逛夜總會。」

　　「可能他父親另外還有津貼給他，也未可知。」

　　「他父親是倫敦北部的一位律師。你應該很清楚，如果他已經給他買了股份，使他入了夥，就不可能另外再給他津貼。」

　　「你總不會想像是我豢養他做我的情夫吧，」朱莉婭說著，發出清脆的笑聲。

　　「我不這樣想像，寶貝兒。別人會這樣。」

　　朱莉婭既不喜歡多麗說的話，又不喜歡她說話的口氣。可是她不露一點心神不安的表情。

　　「簡直太荒謬了。他跟羅傑的友誼遠遠超過他跟我的友誼。當然我曾經和他一起跑東跑西。我覺得我的生活太刻板了。就這麼每天上劇院，明哲保身，我覺得厭倦了。這不是生活。畢竟，要是我現在再不稍微尋些開心，我將永遠不得開心了，我年齡在一年年大起來，你知道，多麗，這是無可否認的。你曉得邁克爾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當然他很溫柔，可是他令人厭煩。」

　　「不會比過去更令人厭煩吧，」多麗尖刻地說。

　　「我總想，人們絕對不可能想像我會和一個比我小二十歲的孩子有什麼曖昧關係吧。」

　　「二十五歲，」多麗糾正她。「我也這麼想。不過，不幸他可不是十分謹慎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嗯，他對艾維絲．克賴頓說，他將替她在你的下一部戲裡弄到一個角色。」

　　「究竟誰是艾維絲．克賴頓呀？」

　　「哦，她是我認識的一個年輕女演員。她美麗得像一幅畫。」

　　「他還是個傻小子哪。他大概以為他能左右邁克爾。他哪曉得邁克爾是怎樣考慮他戲裡的小角色的。」

　　「湯姆說他能要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他說你完全聽命於他。」

　　幸虧朱莉婭是個傑出的女演員。她的心臟停頓了一秒鐘。他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混蛋。這該死的混蛋。但是她立即鎮靜下來，輕鬆地笑起來。

　　「簡直胡說八道！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他是個非常平凡、甚至相當庸俗的小夥子。如果你對他過分關懷，因而使他沖昏了頭腦，那也不足為奇。」

　　朱莉婭和氣地笑笑，用坦率的眼光瞧著她。

　　「不過，寶貝兒，你總不會認為他是我的情人吧，是不是？」

　　「如果我認為不是，那我是唯一認為不是的人。」

　　「那麼你認為是嗎？」

　　一時間多麗沒有回話。她們相互緊緊盯視著，彼此都恨滿胸懷；但朱莉婭還是笑嘻嘻的。

　　「要是你用人格擔保，對我莊嚴地發誓說他不是的，那我當然相信你。」

　　朱莉婭把嗓音壓得又低又深沉。這音調帶有真正誠摯的意味。

　　「我從來沒有對你撒過一次謊，多麗，我不可能到這個年紀倒撒起謊來。我莊嚴地發誓，湯姆始終只不過是我的一個普通朋友。」

　　「你給我心上搬走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朱莉婭曉得多麗並不相信她，而多麗也明知朱莉婭肚裡明白。她接下去說：

　　「不過，既然如此，親愛的朱莉婭，你為了自己，總得頭腦清醒。不要和這小夥子再一起東逛西逛啦。甩掉他。」

　　「哦，我不能這樣做。這等於承認人們所想的是對的了。反正我問心無愧。我可以理直氣壯。要是我容許我的行動為惡意誹謗所影響，我才瞧不起自己哩。」

　　多麗把雙腳伸進鞋子裡，從手提包裡拿出口紅來塗嘴唇。

　　「好吧，親愛的，你這年紀應該懂得自己拿主意了。」

　　她們冷淡地分了手。

　　但是多麗有一兩句話曾使朱莉婭大為震驚。它們使她懊喪。她惶惶不安的是，閒話竟如此接近事實。不過這有什麼了不起？多少女人都有情夫，可有誰管啊？而一個女演員呢。沒人指望一個女演員該是守規矩的典型。

　　「這可是我的該死的美德。麻煩的癥結就在於此。」

　　她原有白璧無瑕的貞潔婦女的美名，誹謗的毒舌無從碰到她，可現在看來，彷彿她的名聲正是她給自己建造的牢籠。然而還有更壞的。湯姆說她完全聽命於他，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對她的莫大侮辱。這渾小子。他哪來這樣大的膽子？她又不知道該如何對付。她巴不得為此痛斥他一番。可有什麼用呢？他會否認的。唯一的辦法是一句話也不說；如今事情已經搞得夠糟了，她必須承受一切。不面對事實是不行的：他並不愛她，他做她的情夫是因為這滿足他的自負，因為這使他得到各種他所企求的東西，因為這至少在他心目中給予自己一定的地位。

　　「假如我有頭腦的話，我該甩掉他。」她惱怒地笑了一聲。「說說容易。我愛他。」

　　奇怪的是，她細察自己的內心深處，憎恨這種侮辱的可不是朱莉婭．蘭伯特這個女人，她對自己無所謂；刺痛她的是對朱莉婭．蘭伯特這個女演員的侮辱。她常常以為她的才能──劇評家們稱之為天才，但這是個分量很重的詞兒，那麼就說是她的天賦吧──並不真在於她自己，甚至不是她的一部分，而是外界的什麼東西在利用她朱莉婭這個女人來表現它自己。它似乎是降臨在她身上的一種奇異而無形的個性，它通過她做出種種她自己也不知道能做出的一切。她是個普通的、有幾分姿色的、半老的女人。她的天賦既無年齡又無形體。它是一種在她身上起著作用的精神，猶如提琴手在提琴上演奏一樣。正是對這精神的簡慢，使她著惱。

　　她想法睡覺。她習慣於在下午睡一會兒，只要一靜下心來就能呼呼入睡，但是這一回儘管翻來覆去，卻總是睡不著。最後她看了看鐘。湯姆一般在五點稍過一點從事務所回來。她渴望看到他；在他的懷抱裡有安寧，和他在一起時，一切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她撥了他的電話號碼。

　　「哈囉？是的。你是誰？」

　　她把話筒按在耳朵上，目瞪口呆。這是羅傑的聲音。她把電話掛了。

第十九章

　　當天夜裡朱莉婭也沒有睡好。她聽見羅傑回家來的時候，正醒著，開燈一看，鐘上是四點。她皺皺眉頭。

　　第二天早晨，她正想起身，他在石樓梯上咔嗒咔嗒走下來了。

　　「我可以進來嗎，媽？」

　　「進來吧。」

　　他還穿著睡衣和晨衣。她朝他笑笑，因為他看來那麼精神飽滿，那麼年輕。

　　「你昨天晚上玩到很晚。」

　　「不，不很晚。我到家才一點鐘。」

　　「撒謊。我看鐘了。是四點。」

　　「好吧。那就四點，」他欣然同意。

　　「你們到底幹什麼去了？」

　　「我們看完了戲，到一個地方去吃晚飯。我們還跳舞來著。」

　　「跟誰跳？」

　　「我們隨便找了兩個姑娘。湯姆早認識她們的。」

　　「她們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吉爾，一個叫瓊。我不知道她們姓什麼。瓊是舞臺演員。她問我能不能在你下一部戲裡讓她做個預備演員。」

　　反正她們倆都不是艾維絲．克賴頓。自從多麗提到以來，這個名字一直在她的頭腦裡。

　　「可那些地方不會開到四點鐘。」

　　「不，我們回到湯姆的公寓去了。湯姆叫我保證不要告訴你。他說你要火冒三丈的。」

　　「噢，我親愛的，我絕不會為這一點小事冒火的。你放心，我一句話也不會說。」

　　「要責怪的話，該責怪我。昨天下午是我去找了湯姆，安排了這一切。所有我們在戲裡看到和在小說裡讀到的關於愛情的那套玩意兒。我快十八歲了。我想我應該親自看看這都是怎麼回事。」

　　朱莉婭在床上直坐起來，睜大了疑慮的眼睛盯著羅傑。

　　「羅傑，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一本正經，泰然自若。

　　「湯姆說他認識兩個姑娘，都是不錯的。兩個原來都是他自己的。她們住在一起，所以我們打電話去請她們在演完戲後來找我們。他對她們說，我是個童男子，她們最好擲錢幣來決定把我給誰。我們回到了湯姆的公寓，他把吉爾帶進臥室，把起居室和瓊留給我。」

　　這會兒她不是想著湯姆，而是被羅傑正在說的話弄得心慌意亂。

　　「我想這其實並沒有什麼。我看不出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她話也說不出來。熱淚湧在眼眶裡，簌簌地在臉上直淌下來。

　　「媽，怎麼啦？你為什麼哭啦？」

　　「可你還是個小孩子啊。」

　　他走到她跟前，在她床邊坐下，把她摟在懷裡。

　　「親愛的媽，別哭了。假如我知道說了會惹你煩惱，我就不會跟你說了。反正這是遲早要發生的事嘛。」

　　「但是太早了。太早。這使我覺得自己多老啊。」

　　「你不老，親愛的。『年齡不能使她衰老，習慣也腐蝕不了她的變化無窮的伎倆。』〔註：引自莎士比亞劇本《安東尼和克麗奧佩脫拉》；這裡的引語就是安東尼部下一名將佐對她美貌的讚頌。〕」

　　她含著眼淚咯咯地笑了。

　　「你這傻子，羅傑，難道你以為克麗奧佩脫拉會喜歡那老蠢驢對她的讚頌嗎？你應該再等待一段時間嘛。」

　　「沒等待也不錯啊。我現在對這玩意全懂了。對你老實說吧，我覺得這真有點叫人噁心。」

　　她深深嘆了口氣。她覺得他那麼親切地抱著她，是個安慰。可是她深自懊喪。

　　「你不生我的氣嗎，親愛的？」他問。

　　「生氣？不。不過如果這事情一定要發生的話，我希望它不是這麼平平淡淡的。而聽你的口氣，彷彿那只是一次好奇的實驗。」

　　「我看多少是這麼回事。」

　　她對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你真認為這就是愛情嗎？」

　　「嗯，一般人都認為是的，可不是嗎？」

　　「不，他們並不這麼想，他們認為那是痛苦和折磨、羞辱和狂歡、天堂和地獄；他們認為那是更強烈的生活意識，又是說不出的厭煩；他們認為那既是自由，又是奴役，既是安寧，又是焦躁。」

　　他聽她說話時全神貫注的那種靜止狀態，促使她從睫毛底下朝他看看。他眼睛裡有一種異樣的表情。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那樣子彷彿是在凝神靜聽著老遠傳來的什麼聲音。

　　「這聽來倒好像並不是很有味兒的事，」他小聲說。

　　她雙手捧起他光滑的臉蛋，親親他的嘴唇。

　　「我真是個傻瓜，是不是？你瞧，我還把你當作一個正抱在懷裡的小嬰兒呢。」

　　一道喜悅的光芒閃現在他的眼睛裡。

　　「你嬉笑什麼，你這猴子？」

　　「這可以拍成一張精采絕倫的照片，可不是嗎？」

　　她不禁哈哈大笑。

　　「你這頭豬。你這頭骯髒的豬。」

　　「我說呀，關於那預備演員的事，可以讓瓊試試嗎？」

　　「叫她改天來看我。」

　　然而等羅傑走了，她慨歎起來。她感到沮喪。她感到非常孤單寂寞。她的生活一直是那麼豐富多彩、那麼令人興奮，根本沒有工夫去好好關心羅傑。當然，他在患百日咳和出麻疹的日子裡，她曾憂急萬分，但他大部分日子裡身體總是很健康，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把他放在腦後。可是在她想到要照顧他的時候，總覺得應該照顧他，她還常想，等他長大起來，能真正和她分享共同的樂趣，那該多好。現在她突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他，卻已經失去了他，這使她大為震驚。她想到那個從她手裡奪走他的姑娘，嘴唇咬得緊緊的。

　　「預備演員。去你的！」

　　她滿懷痛苦，所以未能感覺到因發現湯姆另有新歡而可能感到的悲痛。她一向深知他對她是不忠實的。他年紀輕，性格放蕩，加上她本人被劇院裡的演出和她的地位強加在她身上的種種應酬牽制著，顯然他有很多機會可以隨心所欲。她總是閉著眼睛。她但求不要知道。這一樁實實在在的事情明擺在她面前，還是第一回。

　　「我必須就這麼逆來順受，」她嘆息道。各種思想在她頭腦裡盤旋。「這好比撒謊而不知道你是在撒謊，那才是糟糕的地方；我看做了傻瓜而知道自己是傻瓜，總比做了傻瓜而還不知道自己是傻瓜好些吧。」

第二十章

　　湯姆同他家裡人去伊斯特布恩〔註：英格蘭東南部薩塞克斯郡一海港，有海濱浴場。〕度聖誕假日。朱莉婭在節禮日〔註：英國法定假日，是聖誕節的次日，按俗例人們在這天向雇員、僕人和郵差等贈送匣裝禮品。〕有兩場演出，所以戈斯林一家人得留在倫敦；他們去參加多麗．德弗里斯在薩伏伊飯店舉行迎接新年的盛大聚會；而過了幾天，羅傑動身去維也納。湯姆在倫敦時，朱莉婭不大見到他。她沒有問羅傑他們倆在城裡東奔西跑時幹了些什麼，她不想知道，硬著頭皮不去想它，盡量到處參加聚會，以消愁解憂。再說，她還總有她的演出；一走進劇院，她的苦痛、她的屈辱、她的妒忌全都煙消雲散。她彷彿在她的油彩罐內找到了人類的悲哀侵襲不到的另一個人格，使她感到持有戰勝一切的力量。既然總有這麼一個現成的庇護所，她就能夠忍受一切。

　　在羅傑出門的那天，湯姆從事務所打電話給她。

　　「你今晚有事嗎？喝酒玩兒去怎麼樣？」

　　「不，我沒空。」

　　這不是真的，可這話不由她作主地從她嘴裡滑了出來。

　　「啊，你沒空嗎？那麼明天怎麼樣？」

　　假如他表示了失望，或者假如他要求她推掉他以為她真有的約會，她倒會狠一狠心當即和他一刀兩斷的。他這隨隨便便的口氣卻征服了她。

　　「明天好哇。」

　　「OK，我等你散場後到劇院來接你。再見。」

　　他被領進化妝室的時候，朱莉婭已經準備好，在等候。她感到莫名其妙地緊張。他一看見她，便喜形於色，等伊維走出房間去一會兒，便一把把她抱在懷裡，熱烈地吻她的嘴唇。

　　「這一下我好過多了，」他笑道。

　　你瞧著他如此年輕、活潑、坦率、興高采烈的模樣，決計想不到他能造成她如此沉重的創痛。你決計想不到他如此不老實。他分明沒有在意，已經有兩個多星期，他幾乎沒有和她見過一次面。

　　（「唉，上帝，但願我能叫他見鬼去。」）

　　但是她那可愛的眼睛正帶著歡樂的笑意，注視著他。

　　「我們上哪兒去呢？」

　　「我在奎格飯店訂了一張桌子。他們那兒有個新節目，是個美國魔術師，可精采哪。」

　　進晚餐時，朱莉婭從頭到尾談得十分起勁。她講給他聽她參加的一個個聚會的情況，還有她擺脫不掉的那些戲劇界的集會，似乎就因為她需要參加這些活動，所以他們沒能相會。她看他認為這是很自然的事情，頗覺沒趣。

　　他見到她很高興，這是顯然的，他對她做了些什麼和遇到過些什麼人都感興趣，但是他並不想念她，這也很明顯。為了要看他怎麼說，她告訴他有人請她把正在上演的戲到紐約去作演出。她告訴他對方提出的條件。

　　「條件好極了，」他說這話時兩眼閃閃發亮。「多好的機會！你不會失敗，你準能掙到一大筆錢。」

　　「唯一的問題是我不大願意離開倫敦。」

　　「咦，究竟為什麼呢？我原想你接受都來不及呢。你們那部戲已經演出了很久，大概可以一直演到復活節，如果你要到美國去一獻身手的話，這個劇本對你是再好沒有了。」

　　「我不明白，幹嘛不在這裡一直演過夏天。況且，我不大喜歡陌生人。我喜歡我的朋友們。」

　　「我認為這樣想是愚蠢的。你的朋友們沒有你也會過得好好的。而你在紐約定將非常快活。」

　　她的歡暢的笑聲很能使人信以為真。

　　「你這樣會使人以為你千方百計地只想把我趕走。」

　　「我當然將十分想念你。不過只是去幾個月而已。我要是有這樣的機會，跳起來抓住它都來不及呢。」

　　然而當他們吃好了晚飯、飯店的看門人給他們叫來了一輛計程車的時候，他對司機說了他那套公寓的地址，彷彿他們已經講好回到那裡去。

　　在計程車內，他用手臂挽住了她的腰，吻她，後來在那張單人小床上，她躺在他的懷裡，這時候，覺得過去兩個星期來忍受的苦痛換得了此刻滿懷的歡欣和安寧，她所付出的代價還不太高昂。

　　朱莉婭繼續和湯姆同去那些時髦的餐廳和夜總會。如果人們要想他是她的情夫，那就由他們想去；她已不再把它放在心上了。然而，不止一次，她叫他和她同去什麼地方，他卻沒有空。

　　在朱莉婭的顯貴的朋友們中盛傳湯姆在幫人家報繳所得稅時著實有一手。丹諾倫特侯爵夫婦曾請他到他們的鄉間別墅度週末，他在那裡會見了好些樂於利用他的會計知識的人們。他開始從朱莉婭不認識的人們那裡得到邀請。一些熟人會在她面前談起他。

　　「你認識湯姆．芬納爾，是不是？他很聰明，可不是嗎？我聽說他為吉利恩家在所得稅上省下了好幾百鎊。」

　　朱莉婭聽了很不高興。他原來是通過她才被邀請去參加他想去的聚會的。而今似乎在這方面他開始可以不需要她了。他和藹可親、為人謙遜，現在穿著也漂亮，面目清秀而整潔，討人喜歡；他又能幫人省錢。朱莉婭對於他一心往裡面鑽的那個世界了解太深了，知道他很快就會在那裡站穩腳跟的。她對他會在那裡遇到的那些女人的品德評價不很高，能說出不止一位會樂於把他搶到手的貴族女性的名字。朱莉婭感到快慰的是她們都是些同貓食一樣低賤的貨色。多麗曾說他一年只賺四百鎊，他靠這一點錢肯定沒法生活在那種圈子裡。

　　朱莉婭在對湯姆最初提到那美國的邀請時，已經決定拒絕了；他們那齣戲一直賣座很好。但是就在這時候，偶爾影響劇院的沒來由的不景氣席捲倫敦，因而營業收入驟然下降。著樣子他們過了復活節拖不長久了。他們有個新劇本，對它寄託著很大希望。它叫《當今時代》，原來是打算在初秋上演的。裡面有個給朱莉婭演的精采角色，而且還有一個正好很適合邁克爾濱的角色。這種劇本可以輕易地演上一年。邁克爾不大贊成在五月份開演，因為夏季將接踵而至，但似乎也沒有辦法，所以他開始物色演員。

　　一天下午，在日場的幕間休息時，伊維給朱莉婭遞來一張條子。她一看是羅傑的筆跡，頗感驚異。

　　親愛的媽媽，

　　　　茲介紹曾向你談及的瓊．丹佛小姐前來拜訪。她熱切希望進入西登斯劇院，只要能給她當個預備演員，無論是什麼小角色，她都感激不盡。

　　　　　　你的親愛的兒子

　　　　　　　　　羅傑

　　朱莉婭看他寫得一本正經，微微一笑；她很高興，因為他已經長大到要為女朋友尋找職業了。接著她突然記起了瓊．丹佛是誰。瓊和吉爾。她就是誘姦可憐的羅傑的那個姑娘。她的臉陰沉下來。但她覺得好奇，想看看她。

　　「喬治在嗎？」喬治是看門人。伊維點點頭，開了門。

　　「喬治。」

　　他進來了。

　　「拿這封信來的女士等在外面嗎？」

　　「是的，小姐。」

　　「告訴她，我演完了戲見她。」

　　她在末一幕裡穿著一襲有拖裙的夜禮服，那是一襲很華麗的服裝，完美地顯出了她美麗的體形。她在深色的頭髮上戴著鑽石首飾，手臂上戴著鑽石手鐲。她確實如角色所需要的那樣雍容華貴。她在最後一次謝幕之後，立即接見了瓊．丹佛。朱莉婭能轉眼之間從她的角色一躍而進入私人生活，不過這會兒她毫不費力地繼續扮演著戲裡的那個傲慢、冷淡、端莊而極有教養的女人。

　　「我讓你等得太久了，所以我不想讓你再等我換好衣服了。」

　　她的親切的微笑是女王的微笑；她的禮貌使你保持著一種表示尊敬的距離。她一眼就看清了走進化妝室來的那個年輕姑娘。她年輕，長著一張美麗的小臉蛋和一個獅子鼻，濃妝豔抹，但妝化得不大高明。

　　「她腿太短，」朱莉婭想。「很平凡。」

　　她分明穿上了她最好的衣裳，朱莉婭就這一瞥，已經對她的衣裝有了充分的估量。

　　（「沙夫茨伯里大街的貨色。賒帳買的。」）

　　這可憐的東西此刻神經緊張得厲害。朱莉婭叫她坐下，遞給她一支香菸。

　　「火柴就在你身邊。」

　　她看她擦火柴時手在發抖。火柴斷了，她再拿了一根，在火柴盒上擦了三下才點著。

　　（「羅傑能在這會兒看到她才好啊！廉價的胭脂、廉價的口紅，加上驚慌失措。他還以為她是愛尋歡作樂的小東西哪。」）

　　「你上舞臺好久了嗎？──小姐，對不起我忘了你叫什麼名字。」

　　「瓊．丹佛。」她喉嚨發乾，話也說不出來。她的香菸熄了，她夾在手指間，不知如何是好。她回答朱莉婭的問題。「兩年了。」

　　「你多大歲數？」

　　「十九。」

　　（「這是撒謊。你至少二十二啦。」）「你認識我兒子，是不是？」

　　「是的。」

　　「他剛離開伊頓公學。他到維也納去學德語了。當然他非常年輕，不過他父親和我都認為到國外去待上幾個月，然後進劍橋大學，對他有好處。那麼你演過些什麼角色？你的香菸熄了。要不要換一支？」

　　「噢，好，謝謝。我剛在外地作巡迴演出。可我渴望在倫敦演戲。」絕望使她有了勇氣，她說出了顯然是準備好了的話。「我對你敬慕之至，蘭伯特小姐。我一直說你是最偉大的舞臺女演員。我從你這裡學到的比我多年來在皇家戲劇藝術學院學到的還多。我最高的願望是進入你的劇院，蘭伯特小姐，你要是能設法讓我演一點什麼，我知道那將是一個女孩子所能得到的再好不過的機會。」

　　「可以請你把帽子脫下嗎？」

　　瓊．丹佛把她的廉價的小帽子從頭上摘下，用一個敏捷的動作甩開她修得短短的鬈髮。

　　「你的頭髮多漂亮啊，」朱莉婭說。

　　依然帶著那種有些傲慢而又無限親切的微笑──一位女王在王家行列中向她臣民賦予的微笑──朱莉婭凝視著她。她默不作聲。她想起了珍妮．塔特布的格言：非必要的時候不要停頓，而必要停頓的時候要停頓得越長越好。她幾乎聽得見那姑娘的心跳，覺得她在買來的現成的衣裳裡蜷縮著，在自己的皮囊裡蜷縮著。

　　「你怎麼會想到叫我兒子為你寫這封信給我的？」

　　瓊的臉在脂粉底下紅了起來，她嚥了口氣才回答。

　　「我在一個朋友家裡碰到他，我告訴他我多麼敬慕你，他說也許你可能在下一部戲裡讓我演點什麼。」

　　「我心裡正在考慮角色。」

　　「我並沒有想到要個角色。如果我能當個預備演員──我的意思是，這樣就可以使我有機會參加排練並學習你的表演技巧。這本身就是一種培養。大家一致認為如此的。」

　　（「小笨蛋，想拍我馬屁。好像我不懂這一套。可我培養她幹嘛？不是活見鬼？」）「多謝你說得那麼好。其實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公眾對我太好了，實在太好了。你是個漂亮的小東西。而且年輕。青春是何等美好啊。我們的方針一直是給年輕人提供機會。畢竟我們不能永遠演下去，我們培養男女演員，到時候來接替我們，我們認為這是我們對公眾應盡的責任。」

　　朱莉婭用她調節得悅耳動聽的聲音，把這番話說得那麼純樸，使瓊．丹佛的心熱呼起來。她已經說服了這位老大姐，預備演員是穩穩到手了。湯姆．芬納爾早跟她說了，她只要把羅傑擺佈得好，是很容易有所收獲的。

　　「噢，那日子還遠著哩，蘭伯特小姐，」她說，她的眼睛裡，她的秀麗的黑眼珠裡，閃著喜悅的光。

　　（「你這話才對了，我的姑娘，一點不錯。我到七十歲都能演得叫你在臺上出了醜下臺。」）

　　「我得考慮一下。我還不大清楚我們下一部戲裡需要什麼預備演員。」

　　「我聽見有人說艾維絲．克賴頓將演那少女的角色。我想也許我可以做她的預備演員。」

　　艾維絲．克賴頓。朱莉婭不動聲色，絲毫看不出這個名字對她有任何意義。

　　「我丈夫談起過她，但是什麼都還沒有決定。我根本不認識她。她聰明嗎？」

　　「我想是的。我和她在戲劇藝術學院是同學。」

　　「而且聽人家說，美麗如畫。」朱莉婭站起身來，表示接見到此為止，於是她放下了她的女王架子。她換了一個調子，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助人為樂的興高采烈而和藹可親的女演員。「好吧，親愛的，你把姓名和地址留下，有消息我通知你。」

　　「你不會忘記我嗎，蘭伯特小姐？」

　　「不，親愛的，我保證不會忘記。我見到你太高興了。你有一種非常可愛的性格。你知道怎樣出去嗎，嗯？再會。」

　　「她休想踏進這個劇院，」等瓊走了，朱莉婭在心裡說，「這骯髒的小母狗誘姦了我的兒子。可憐的小乖乖。可恥，真可恥，就這麼回事；這樣的女人殺不可赦。」

　　她卸下美麗的禮服，一邊望著鏡子裡自己的影子。她目光冷酷，嘴唇帶著嘲笑，向上翹著。她對著鏡子裡的影子說：

　　「我可以告訴你這句話，老朋友：有一個人休想演《當今時代》，那個人就是艾維絲．克賴頓小姐。」

第二十一章

　　但是過了一個星期光景，邁克爾提起了她。

　　「哎，你聽到過一個名叫艾維絲．克賴頓的姑娘嗎？」

　　「從沒聽到過。」

　　「人家對我說她很不錯。說她是個淑女，等等，等等。她父親在陸軍中任職。我在考慮不知她能不能演奧娜〔註：《當今時代》中的那個少女的角色。〕。」

　　「你從哪裡聽到她的？」

　　「從湯姆嘴裡。他認識她，說她很聰明。她將在一個星期日之夜的劇目中演出。事實上就在下一個星期日。他說他認為也許值得前去一看。」

　　「嗯，那你何不去看看呢？」

　　「我要到桑威奇〔註：Sandwich，英格蘭東南部肯特郡一海港。〕去打高爾夫球。你如果去看看，會不會覺得太厭煩？我估計戲是很糟的，不過你看了可以曉得是否值得讓她來讀讀那個角色的臺詞。湯姆會陪你去的。」

　　朱莉婭的心跳驟然加快。

　　「我當然去。」

　　※※※

　　她打電話給湯姆，叫他過來，先吃些東西，才同去那個劇院。她還沒有準備就緒，他已經來了。

　　「是我晚了，還是你來早了？」她走進客廳時說。

　　她看得出他等得不耐煩了。他緊張不安，心急如焚。

　　「他們八點整響鈴開幕，」他說，「我不喜歡戲開了場才到。」

　　他的激動向她說明了她所要知道的一切。她不慌不忙地品嘗著那些開胃小吃。

　　「我們今晚去看的那個女演員叫什麼名字？」她問。

　　「艾維絲．克賴頓。我急於要知道你對她怎麼看。我想她是個難得的新秀。她曉得你今晚要去。她神經非常緊張，可我叫她不必緊張。你知道這些星期日之夜演出的戲是怎麼樣的；都是些拼拼湊湊排出來的東西；我對她說你完全了解，你會放寬尺度的。」

　　他一邊吃晚飯，一邊一直看著錶。朱莉婭扮演著一個老於世故的女人。她講這講那，注意到他在心不在焉地聽著。他一有機會就把話題拉回到艾維絲．克賴頓。

　　「當然我還沒有跟她透露過口風，不過我相信她演奧娜是十分合適的。」他讀過《當今時代》，正如所有朱莉婭演的劇本，他總在演出之前先讀一遍。「她正好就像這個角色，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她經歷過艱苦的奮鬥，這一回對她來說自然是個極好的機會。她崇拜你崇拜得五體投地，巴不得能和你在同一部戲裡演出。」

　　「這是可以理解的。這意味著有機會連演一年，有許多劇團經理都可以看到她。」

　　「她頭髮和皮膚的顏色很適宜，很白皙；她正好跟你相對襯。」

　　「有人把頭髮染成淡金色，還有人用過氧化氫把頭髮漂白，舞臺上可並不缺少金髮女郎啊。」

　　「但她的頭髮是天然的。」

　　「是嗎？我今天早晨收到羅傑寄來一封長信。看來他在維也納過得很開心。」

　　湯姆興味索然。他看看錶。

　　當咖啡端上來時，朱莉婭說這咖啡沒法喝。她說必須給她重新煮一些。

　　「噢，朱莉婭，犯不著重煮了。我們將大大遲到了。」

　　「我想看不到開頭的幾分鐘也無所謂。」

　　他的聲音像要哭出來了。

　　「我答應好我們不遲到的。幾乎就在開頭的地方，她有一場非常精采的戲。」

　　「對不起，可我不喝咖啡不能去。」

　　在他們等待著咖啡的時候，她繼續不斷地談笑風生。他不大接嘴。他焦急地瞧著那扇門。咖啡來了，她卻令人發瘋地慢吞吞地品味著。

　　等他們乘上汽車，他滿懷冰冷的憤恨，氣呼呼地掀著嘴，一言不發，注視著前方。朱莉婭不無得意之感。他們在開幕前兩分鐘到達那個劇院，朱莉婭一出現在劇場裡，全場就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朱莉婭一面對被她打擾的觀眾表示歉意，一面擠到正廳中央的前排座位就座。她用微微的笑意答謝歡迎她在恰到好處的時刻入場的掌聲，但她低垂的目光謙遜地表明並不承認這對她有任何關係。

　　大幕升起，短短一個場面之後，兩個姑娘上場，一個非常年輕美麗，另一個年齡大得多，而且相貌平平。一會兒朱莉婭轉向湯姆耳語道：

　　「哪一個是艾維絲．克賴頓，那年輕的還是那年齡大些的？」

　　「那年輕的。」

　　「哦，當然，你說過她很漂亮，是不是？」

　　她朝他臉上瞟了一眼。他的慍怒的表情不見了；一抹愉快的微笑在他嘴唇上跳動。朱莉婭把注意力轉向舞臺。艾維絲．克賴頓確實漂亮，這誰也無法否認，優美的金黃色的頭髮，俏麗的藍眼睛，還有一隻挺直的小鼻子；不過這種類型朱莉婭並不喜歡。

　　「沒有風韻，」她自忖道。「歌舞女郎的派頭。」

　　她看了幾分鐘她的表演。她看得很認真；然後仰身靠著椅背，輕輕嘆了口氣。

　　「她根本不會演戲，」她暗自下結論。

　　當帷幕落下時，湯姆熱切地轉向她。他完全收斂起了他的火性子。

　　「你覺得她怎麼樣？」

　　「她像圖畫般地美麗。」

　　「這我知道。可是她的表演呢？你認為她不錯吧？」

　　「是的，聰明。」

　　「我希望你能過去親自對她這樣說。這將是對她極大的鼓舞。」

　　「我？」

　　他沒有意識到他在要求她做什麼。從來沒有聽說過，她，朱莉婭．蘭伯特，竟會跑到後臺去祝賀一個演小角色的女演員。

　　「我答應她等第二幕結束後帶你過去的。賞個臉吧，朱莉婭。她會感激不盡的。」

　　（「混蛋。該死的混蛋。好哇，我就幹到底吧。」）「當然，如果你認為這對她有意義的話，我很高興去。」

　　第二幕結束後，他們穿過鐵門，湯姆把她領到艾維絲．克賴頓的化妝室。她同開頭和她一起上場的那個相貌平平的姑娘合用著這間化妝室。湯姆替她作了介紹。她有些做作地伸出一隻軟弱無力的手。

　　「我見到你很榮幸，蘭伯特小姐。這間化妝室太不像樣，能請你原諒嗎？不過就為了一個晚上而設法把它弄得像樣些也沒有意思。」

　　她一點也不畏怯。的確，她似乎很有自信。

　　（「強硬得很。睜眼等待著最好的機會。對我擺出了上校的女兒的架子來。」）

　　「謝謝你的光臨。我怕這本戲不成其為戲，不過像我這樣初出茅廬，只能遷就些，有什麼就演什麼。他們把這劇本拿來給我看的時候，我是抱著相當懷疑的態度的，不過我很喜歡這個角色。」

　　「你演得精采動人，」朱莉婭說。

　　「承蒙你讚許，十分感謝。我希望我們能多排練幾次。我特別希望讓你看到我能演得怎麼樣。」

　　「是啊，你知道，我從事這一行已有許多年了。我一直認為，一個人如果有才能，是總會流露出來的。你不認為如此嗎？」

　　「我懂得你的意思。當然我需要有更多更多的經驗，這我知道，不過實際上我只需要有個機會。我知道我能演戲。但願我能得到一個我確實可以充分發揮的角色。」

　　她等了一下，好讓朱莉婭開口說她的下一部戲裡正好有這樣一個適合她演的角色，但是朱莉婭繼續笑嘻嘻地瞧著她。朱莉婭極其反感地只覺好笑：她自己竟被當作是個副牧師的妻子，而大地主的太太正屈尊以禮相待。

　　「你在舞臺上已演了好久了吧？」她最後問道，「似乎很奇怪，怎麼我從沒聽見過你。」

　　「嗯，我在歌舞班子裡待過一陣子，但我覺得那只是浪費時間。上一個演出季節我始終在外地巡迴演出。如果有辦法，我可不想再離開倫敦了。」

　　「這個行業人滿為患呀，」朱莉婭說。

　　「哦，我知道。除非你有門路什麼的，否則幾乎沒有希望。我聽說你們快要上演一部新戲。」

　　「是的。」

　　朱莉婭依然笑嘻嘻的，和藹得幾乎令人受不了。

　　「如果戲裡有個角色可以給我，我會非常高興和你同臺演出的。很遺憾，戈斯林先生今晚沒能來。」

　　「我會把你的事跟他講的。」

　　「你真認為我有機會嗎？」在她的自信中，在她為了使朱莉婭有深刻印象而裝出的鄉間別墅人士的氣派中，都貫穿著一種急於求成的焦躁。「要是你能為我美言一句，一定幫助很大。」

　　朱莉婭心中有所思索地對她看看。

　　「我聽我丈夫的話比他聽我的多，」她微笑著說。

　　當朱莉婭和湯姆離開化妝室，讓艾維絲．克賴頓更換服裝準備演第三幕時，她看見艾維絲在對湯姆說再會時對他投了個詢問的眼色。朱莉婭雖沒有看見他的動作，卻感覺到他微微搖搖頭。這時刻她的感覺特別敏銳，她把這無聲的對話譯成了文字：

　　「待會兒來吃晚飯嗎？」

　　「不，該死，我不能，我得送她回家去。」

　　朱莉婭板著臉聽著第三幕戲中的臺詞。因為那齣戲是嚴肅的，所以這種表情也是很合宜的。劇終，一個臉色蒼白、極度疲勞的劇作家上臺結結巴巴地講了一番話之後，湯姆問她想到哪裡去吃晚飯。

　　「我們回家去談談吧，」她說，「要是你肚子餓，我相信我們準能在廚房裡找到點吃的東西。」

　　「你是說到斯坦霍普廣場嗎？」

　　「是的。」

　　「好吧！」

　　她覺得他鬆了口氣，因為她不是要回到他的那套公寓去。他在汽車裡默默無言，她明白他因為必得陪她回去而煩惱。她猜想準是有人設晚宴請客，艾維絲．克賴頓要去參加，而他也想到那裡去。

　　他們的車子到家的時候，房子裡一片漆黑，空蕩蕩的。僕人們都睡了。朱莉婭建議到地下室去尋找吃的東西。

　　「除非你要吃，我是什麼都不想吃，」他說，「我只想喝杯威士忌蘇打，就回去睡覺。我明天事務所裡工作多著哪。」

　　「好吧。把酒拿到客廳去。我去開燈。」

　　當他走上來的時候，她正對著鏡子在化妝，她繼續這樣做，直到他斟好了威士忌，坐了下來。這時她轉過身來。他看上去多麼年輕，穿著那套漂亮的衣裳，坐在那邊一張大圈手椅上，說不出的英俊瀟灑，於是那天晚上她所感受的全部苦痛、過去幾天來的全部絞心的嫉妒，被她強烈的情欲頓時弄得煙消雲散了。她在他的椅子把手上坐下來，情意綿綿地用手撫弄他的頭髮。他生氣地把身子往後退縮。

　　「別這樣，」他說，「我最討厭把我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這像是一把尖刀扎在她心上。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口氣跟她說過話。但她輕鬆地哈哈笑著，起身從桌子上拿起他給她斟的威士忌，在他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剛才所做的動作、所說的話是出於本能，他有點不好意思。他迴避她瞧著他的目光，他的面孔重又繃緊了。這是關鍵時刻。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朱莉婭的心痛苦地怦怦跳著，但她最終還是迫使自己開了口。

　　「告訴我，」她帶著微笑說，「你和艾維絲．克賴頓睡過覺沒有？」

　　「當然沒有，」他大聲說。

　　「為什麼不？她很漂亮嘛。」

　　「她不是那種姑娘。我尊重她。」

　　朱莉婭絲毫不讓自己的感情在臉上流露出來。說來也怪，她竟泰然自若，就像在談論古今帝國的衰亡或帝王的逝世。

　　「你知道我該說什麼嗎？我該說你正瘋狂地愛著她。」他依然迴避著她的目光。「你或許跟她訂婚了吧？」

　　「沒有。」

　　這會兒他瞧著她，可他和她目光相接的兩隻眼睛裡含著敵意。

　　「你要求過她跟你結婚嗎？」

　　「我怎麼能？像我這樣一個該死的無賴。」

　　他說話那麼激昂，使朱莉婭震驚起來。

　　「你在說什麼呀？」

　　「哎，何必轉彎抹角呢？我怎麼能要求一個規規矩矩的姑娘來跟我結婚呢？我只是一個被人豢養著玩兒的小孩子，天曉得，你應該最明白的。」

　　「別犯傻了。我送了你一些小禮物，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不應該收下。我一直明白這是不對的。這一切一步步來得那麼不知不覺，直到我深深地陷進去了。我沒錢過你使我過的生活；我弄得經濟十分困難。我不得不收受你的錢。」

　　「有什麼不好呢？畢竟我是個很有錢的女人嘛。」

　　「你的錢見鬼去吧。」

　　他手裡正拿著一隻玻璃杯，憑著一時衝動，猛地向壁爐裡扔去。杯子粉碎了。

　　「你沒有必要破壞這個幸福家庭呀，」朱莉婭冷言冷語地說。

　　「對不起。我並不是存心這樣做的。」他仰身倒在椅子裡，掉轉頭去。「我實在感到慚愧。一個人喪失了自尊心可不大妙。」

　　朱莉婭遲疑了一下。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你困難的時候，幫幫你忙，似乎也是很自然的。這對我是一種快慰。」

　　「我懂得，你在這方面做得很巧妙。你幾乎使我相信，你替我還債，倒是我在給你恩惠。你使我心安理得地做出像個無賴的行為來。」

　　「我很遺憾你對此會這樣想。」

　　她說話的口氣相當尖刻。她開始有些惱火了。

　　「你沒有什麼需要遺憾的。你需要我，所以你收買了我。如果我是那麼下賤，願意出賣自己，那不關你的事。」

　　「你懷著這種想法有多久了？」

　　「一開始就這樣想的。」

　　「事實上不是如此。」

　　她知道，使他良心覺醒的是他對那位他信以為純潔的姑娘突然產生了愛情。這可憐的蠢貨呀！難道他不知道如果艾維絲．克賴頓認為一個助理舞臺監督可以給她弄得一個角色，她就會跟他睡覺嗎？

　　「要是你愛著艾維絲．克賴頓，你為什麼不對我實說呢？」他可憐巴巴地望著她，但並不作答。「你恐怕說了出來會影響她在新戲裡得到一個角色的機會嗎？你到今天應該充分了解我，我是絕不會讓感情影響公事的。」

　　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她著實是個新秀。我要對邁克爾說，我認為她大有可為。」

　　「哦，朱莉婭，你是個大好人。我從來不知道你是個如此不同尋常的女人。」

　　「你早該問了，我就會早告訴你。」

　　他舒了一口氣。

　　「我親愛的，我是多麼喜歡你呀。」

　　「我知道，我也深深地喜歡你。跟你在一起，到處逛逛真有味兒，你又總是打扮得那麼漂亮，你替任何女人增光。我喜歡和你上床，我覺得你也喜歡和我上床。但是讓我們面對現實吧，我可從來沒有愛過你，正像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一樣。我早知道這事長不了。你遲早一定會愛上了誰，這一來我們的事就完了。現在你墮入情網了吧，是不是？」

　　「是的。」

　　她抱定宗旨要逼他說出這句話來，然而他說了出來，給她的苦痛卻是無比地沉重。可是她若無其事地笑容滿面。

　　「我們在一起過了些非常快樂的時光，難道你不認為已經到了該告一段落的關頭了嗎？」

　　她說話的口氣很自然，幾乎開玩笑似地，所以誰也想不到她內心的痛苦竟如此不堪忍受。她膽戰心驚地等待著他對她這句話的回答。

　　「非常抱歉，朱莉婭，我必須恢復自尊心。」他用困惑的眼光瞧著她。「你不生我的氣嗎？」

　　「因為你已把你反覆無常的喜愛從我身上轉移到了艾維絲．克賴頓身上嗎？」她眼睛裡跳躍著淘氣的笑影。「我親愛的，當然不生氣。畢竟你的喜愛還是在戲劇圈子裡嘛。」

　　「我非常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但願你不要當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哦，我的寶貝，別說這些假話啦。我一點沒給你做什麼。」她站起身來。「現在你真該走了。明天你事務所裡有許多事要做呢，我也累死了。」

　　這使他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頭。不過他並不因此很開心，因為她的聲調使他疑惑，它既是那麼親切，同時又帶有一點兒譏諷的味兒；他感到有點沮喪。他走到她眼前去向她吻別。她猶豫了一剎那，然後帶著友好的微笑，湊上一面面頰給他吻，接著又湊上另一面。

　　「你知道怎樣走出去的，對嗎？」她用手按到嘴上，遮掩一個裝腔作勢的呵欠。「哦，我好睏啊。」

　　等他一走，她便隨手把燈關掉，走到窗口。她小心地從窗簾隙縫中窺看。她聽到他把前門砰的關上，看他走出去。他向左右兩旁張望。她立刻猜到他準是在找計程車。眼前一輛也看不見，他便拔腳向公園的方向走去。她曉得他是去參加晚宴，跟艾維絲．克賴頓會面，向她報告這好消息。

　　朱莉婭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她演了一場戲，演得很出色，這會兒可精疲力竭了。眼淚，沒人看得到的眼淚在她面頰上淌下來。她悲痛欲絕。唯一使她能忍受得住這創痛的是，她不由地對這愚蠢的孩子感到的冷若冰霜的鄙夷，看不起他竟情願捨棄了她去搭上一個演小角兒的女演員，而她連演戲的起碼知識都還沒有呢。簡直是滑稽可笑。她不但不會運用兩隻手，連在舞臺上該怎樣走臺步都不懂。

　　「要是我有點幽默感的話，我會笑掉大牙的，」她大聲說，「這是我聽到過的最最精采的笑話。」

　　她不知湯姆今後將怎麼辦。那套公寓到季度結帳日〔註：在英國為三月二十五日、六月二十四日、九月二十九日和十二月二十五日。〕要付租金了。房間裡大部分東西都是屬於她的。他不大會願意回到他在塔維斯托克廣場的臥室兼起居室的房間去住。她想起他通過她而結識的那些朋友。他在他們中間表現得聰明能幹。他們覺得他有用處，他會保持跟他們的關係。不過，他要帶著艾維絲四處跑跑，可不那麼容易。她是個不好對付的、著眼於金錢的小東西，朱莉婭對這一點可以肯定，等到他不能那麼爽快地揮霍的時候，她就不大可能把他放在心上。她假裝貞潔，這傻瓜竟會上當！朱莉婭了解這一路人。事情很明顯，她只是利用湯姆替她在西登斯劇院弄到一個角色，一旦角色到了手，就會把他拋到九霄雲外。想到這裡，朱莉婭跳起身來。她答應過湯姆，艾維絲可以在《當今時代》裡演個角色，因為這個角色出現在她演出的一場裡，可是她對說過的話並不認真當一回事。最後都得由邁克爾來作出決定。

　　「蒼天在上，我一定要讓她演這個角色，」她出聲地說。她惡意地暗笑著。「天曉得，我是個脾氣滿好的女人，可是一切都有個限度啊。」

　　她想到將對湯姆和艾維絲．克賴頓狠狠反擊，轉敗為勝，心中非常得意。她在黑暗裡一直坐著，惡毒地策劃著這事該怎樣進行。可是她又不時啼哭起來，因為在她下意識的深處，不勝苦痛的回憶勢如潮湧。回憶起湯姆那苗條的青春的肉體貼著她自己的、他的暖烘烘的赤裸的身子和給她異常感覺的那兩片嘴唇、他的既羞怯又調皮的微笑，以及他那鬈髮的香味。

　　「我要不是笨蛋，當時我就一句話也不會說。如今我應該了解他了。他只是一時迷戀。他會醒悟過來，然後如饑似渴地重新回到我身邊來。」

　　此刻她疲乏得要命。她站起身來，上床去睡。她服了些安眠藥水。

第二十二章

　　但是第二天她清早六點鐘就醒了，又想起湯姆來。她在腦子裡重複著所有她對他說過的話和所有他對她說過的話。她心緒紛亂，悶悶不樂。她唯一的安慰是她那麼輕鬆愉快地應付過了他們的破裂，使他料想不到他使得她多麼悲傷。

　　她這一天過得很痛苦，除了湯姆之外什麼也沒法想，她恨自己，因為心上總拋不開湯姆。如果能把她的苦痛找個知己朋友講講，就不會這麼糟糕了。她需要有人來安慰她，需要有人來對她說，湯姆不值得她煩心，並且要她相信，他待她卑鄙無恥。

　　她有什麼麻煩事通常是去找查爾斯或多麗的。當然，查爾斯會給她所需要的全部同情，不過這事情對他將是個沉重的打擊，畢竟他二十年來愛她到了癡迷的地步，現在告訴他，她把他樂於犧牲十年生命來換取的東西去給了一個平平常常的青年人，這對他實在殘酷。她是他的理想，她把它砸得粉碎，太沒有心肝。此刻她能夠深信如此顯赫、如此有教養、如此溫文爾雅的查爾斯．泰默利正以海枯石爛的真心誠意愛著她，這肯定對她大有好處。

　　當然，如果她向多麗去傾訴這些隱情，多麗會受寵若驚。她們近來彼此不大見面，不過朱莉婭知道，只要打個電話，多麗就會趕忙奔來的。雖然她對這事情早已不只是猜疑而已，但是朱莉婭向她和盤托出的時候，她會震驚和妒忌的，不過她會慶幸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並且會寬恕她。把湯姆罵得體無完膚，這對她們倆來說都是個快慰。當然，承認湯姆甩了她是不大妥當的，而多麗是多麼精明，謊稱她甩了湯姆是休想騙得過她的。她巴不得在什麼人跟前痛痛快快哭一場，然而既然是她主動一刀兩斷的，那就好像沒有痛哭的理由了。這將使多麗贏得一分，而且無論她怎樣同情，你總不能對人性抱有奢望，以為她真會因朱莉婭威風受挫而感到遺憾。多麗一向崇拜她。朱莉婭不願讓她窺見自己的泥足〔註〕。

　　〔註〕泥足：轉義為『致命的弱點』。語出《聖經．但以理書》：「這像的頭是精金的，胸腔和臂膀是銀的，肚腹和腰是銅的，腿是鐵的，腳是半鐵半泥的。你觀看，見有一塊非人手鑿出來的石頭，打在這像半鐵半泥的腳上，把腳砸碎，於是金、銀、銅、鐵、泥，都一同砸得粉碎……」

　　「看來我幾乎只有去找邁克爾了，」她暗自好笑地說，「可是我想這也不行。」

　　她預料得到他將說些什麼。

　　「我親愛的好太太，你真不該向我這號人來傾訴這樣的事情。真是活見鬼，你使我多麼難堪啊。我自以為是思想很開朗的。我也許是個演員，不過歸根到底我是個上等人，唉，我的意思是說……我的意思是說，真該死，這種行為多糟糕呀。」

　　邁克爾到下午才回家，他走進房間來的時候，她正在休息。他跟她講他是怎樣過週末的，告訴她比賽的結果。他說他球打得很好，有幾局轉敗為勝，挽回得很出色，他把怎樣挽回的那些情況講得詳詳細細。

　　「順便問一聲，你覺得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個姑娘怎麼樣？還行嗎？」

　　「我覺得她著實不錯，你知道。她非常漂亮。你準會對她著迷的。」

　　「噢，我親愛的，我這把年紀還可能嗎？她會演戲嗎？」

　　「她當然缺乏經驗，不過我想她有天賦。」

　　「那好，我還是叫她來讓我看看的好。我怎麼跟她連繫呢？」

　　「湯姆有她的地址。」

　　「我馬上打電話問他。」

　　他拿起聽筒，撥了湯姆的電話號碼，湯姆正在家，接了電話，邁克爾把問來的地址寫在一個本子上。

　　電話裡對話在繼續下去。

　　「噢，我親愛的老朋友，我聽到這個很遺憾。多倒楣啊！」

　　「出了什麼事？」朱莉婭問。

　　他做手勢叫她不要出聲。

　　「那好，我不想對你斤斤計較。不用擔心。我相信我們能找到什麼解決的辦法，使你滿意的。」他把手按住聽筒，轉身向朱莉婭。「要不要請他下星期天來吃晚飯？」

　　「隨你的便。」

　　「朱莉婭說，你高興星期天來我們家吃晚飯嗎？啊，很遺憾。那麼再見吧，老朋友。」

　　他放好聽筒。

　　「他有約會。這小混蛋會不會跟這個姑娘搞上了？」

　　「他向我保證沒有。他尊重她。她是個上校的女兒。」

　　「哦，那她是個淑女。」

　　「我不知道上校的女兒一定就是淑女，」朱莉婭尖刻地說，「你剛才在跟他說什麼？」

　　「他說他們減了他的薪水。市面不景氣嘛。他要退掉我們的那套公寓。」朱莉婭的心突然跳得像要吐出來。「我叫他不必擔心。我將不收房租讓他住下去，直到市面好轉。」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畢竟這純粹是商定的租賃關係嘛。」

　　「對這樣一個年輕小夥子來說，看來運氣著實不好。但是你要知道，他對我們用處很大；我們臨時需要一個人來湊數的話，總是可以找他，而且我需要有人陪我打高爾夫球的時候，隨時可以叫到他，也很方便。一個季度的房租只不過二十五鎊嘛。」

　　「我真想不到你這個人竟這樣放手地慷慨。」

　　「哦，你別怕，我會『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

　　女按摩師來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朱莉婭謝天謝地，幸喜不久她就要上劇院去，可以暫時結束這漫長的一天裡所遭受的折磨；等到從劇院裡回來後，她準備再服一些安眠藥水，以求幾個小時的遺忘。她有一個想法，最劇烈的苦痛會在幾天裡成為過去；因此最要緊的是咬緊牙齒挨過這一關。她必須散散心。她出門去劇院的時候，吩咐總管打個電話給查爾斯．泰默利，問他能不能明天同她一起在里茨飯店共進午餐。

　　※※※

　　他在進午餐的時候異常地殷勤。他的儀表、他的舉止，顯示出他生活其間的那個不同的世界，她頓時對自己過去一年裡由於湯姆而在其中活動的那個圈子感到厭惡不堪。查爾斯談政治、談藝術、談書本，這一切使她心神安寧。湯姆曾經使她著了魔，現在她認識到那是害人的，於是她打算從中掙脫出來。她精神振作了。她不想孤零零地一個人，她知道，午餐以後即使回到家裡也睡不著，所以問查爾斯是否願意帶她到國立美術館去。她使他再高興不過了；他喜歡談論油畫，而且談起來頭頭是道。這使他們倆回到了她在倫敦初露頭角的日子，當時他們常常一起消磨好多個下午，不是在公園裡散步，就是在一個個博物館裡閒逛。

　　隔天，她有日場演出，再下一天有個午餐會，但是他們分手的時候約好星期五再一起進午餐，飯後去塔特陳列館。

　　過了幾天，邁克爾告訴她，他已經聘用了艾維絲．克賴頓。

　　「她的容貌適合這角色，這一點是沒有疑問的，而且她正好和你構成絕妙的對比。我是聽了你的推薦才錄用她的。」

　　翌日早上，地下室打電話上來，說芬納爾先生來電話。她似乎心臟停止了跳動。

　　「把電話接上來。」

　　※※※

　　「朱莉婭，我要告訴你，邁克爾聘用了艾維絲。」

　　「是的，我知道。」

　　「他對她說是聽了你的話才聘用她的。你是個大好人。」

　　朱莉婭這會兒心跳劇烈地加快了，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

　　「哦，別說傻話啦，」她歡欣地回答，「我早對你說沒問題的。」

　　「我非常高興一切都定下來了。她根據我告訴她的情況，接受了那個角色。她一般是要先看了劇本，才考慮接受角色的。」

　　他幸虧看不見朱莉婭在聽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她真想辛辣地回答他，他們雇用演小角色的女演員時從來不讓她們看劇本，然而她卻很客氣地說：

　　「好哇，我想她會喜歡這個角色的，你說是嗎？那是個很好的角色。」

　　「你也知道，她會竭力演好這個戲的。我相信她將引起轟動。」

　　朱莉婭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就太好了，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這個戲可能使她一舉成名。」

　　「是啊，我就是這樣對她說的。哎，我幾時再和你會面？」

　　「我打電話給你，好不好？真討厭，今後的幾天裡我約會排得滿滿的。」

　　「你不會甩掉我，就因為……」

　　她低沉而有些嘶啞地在喉嚨口笑了一聲，這笑聲是觀眾讚賞不已的。

　　「別這麼傻了。天哪，我浴缸裡正在放水。我得去洗澡了。再見，我的寶貝兒。」

　　她放下聽筒。他說話的聲音多動聽哪！她心痛難熬。在床上坐起來，她在劇烈的痛苦中不斷搖晃著身子。

　　「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

　　她原來以為她正在把這事忘懷，而現在電話中這段簡短傻氣的交談卻使她發現自己一如既往地深深愛著他。她需要他。她一天到晚無時無刻不想念著他。她少不了他。

　　「我會永遠也忘懷不了，」她暗自呻吟。

　　劇院再次成了她唯一的庇護所。帶有挖苦意味的是，她這時在演的戲裡的最精采的一場，也是這部戲所以獲得成功的那一場，正是演兩個情人的分手的。誠然，他們分手是出於一種責任感；而朱莉婭在劇中卻是為了一種正義的理想才犧牲愛情，犧牲幸福的希望，犧牲最珍貴的一切的。這一場戲是她一開始就十分愜意的。她在其中演得極其淒婉動人。現在她把自己精神上的全部創痛都投入了進去；她表演的已不是劇中人物的破碎的心，而是她自己的。在日常生活中，她竭力抑制那股她明知可笑的狂熱，這是不值得她這樣身分的女人傾心的愛情，並且她強使自己盡量不去想這個給她帶來嚴重損害的窮小子；但是她演到這一場戲的時候，就恣意放縱了。她盡量發洩自己沉痛的苦悶。她對自己所喪失的感到絕望，而她向和她演對手戲的那個男角熱情傾訴的愛情正是對湯姆依然懷著的狂熱、熾烈的愛情。劇中的女角面臨的空虛生活的前景正是她自己的空虛生活的前景。僅有的一點安慰是，她覺得自己在這裡演得空前地美妙動人。

　　「我的天哪，能演出這樣一場戲，幾乎受盡苦難也是值得的。」

　　她從來沒有把自己這樣整個兒地融化在角色裡。

　　一兩個星期後的一天晚上，她演完了戲，由於表達出強烈的感情而精疲力竭，但又因無數次的謝幕而得意洋洋，在走進化妝室時，看見邁克爾坐在那裡。

　　「哈囉！你沒有坐在前排看戲，是不是？」

　　「我坐在前排。」

　　「可你兩三天以前已經坐在前排看過了。」

　　「是的，在過去的四個晚上，我每一場都從頭看到尾。」

　　她開始卸妝。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起步來。她朝他瞟了一眼，看出他有點愁眉不展。

　　「怎麼回事？」

　　「我就是要知道是怎麼回事呀。」

　　她愣了一下。她馬上想到準是他又聽到了有關湯姆的什麼事情。

　　「真該死，伊維怎麼不在這裡？」她問。

　　「我叫她出去的。我有話要跟你說，朱莉婭。你聽了發脾氣是無濟於事的。你得聽我說。」

　　一陣寒顫直溜下她的背脊。

　　「好哇，你要說什麼？」

　　「我聽說演出有毛病，我想應該親自來了解一下。起初我只當是偶然的。所以我沒有說什麼，直到後來我肯定確實是有毛病。你怎麼啦，朱莉婭？」

　　「我怎麼啦？」

　　「是呀。你幹嘛演得如此糟糕透頂？」

　　「我？」她絕對想不到會聽他說出這種話來。她眼睛裡冒著火，直盯著他。「你這該死的笨蛋，我一生從沒演得這樣出色過呢。」

　　「胡說。你演得簡直不像話。」

　　當然，他談的是她的演戲，這使她鬆了口氣，不過他說的話是那麼荒謬可笑，所以她雖然惱火，卻不由地哈哈大笑。

　　「你這混帳的白癡，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哼，我在演戲方面所不懂的只有不值得懂的東西。你在演戲方面所懂得的全是我教給你的。如果你還好算是個過得去的演員的話，那也得歸功於我。畢竟，『布丁好不好，吃了才知道』。〔註：英諺，意謂好不好需經過實踐檢驗。〕你曉得我今天得到多少次謝幕？這部戲連演了這麼多時間，還從沒這樣精采過。」

　　「這我全知道。公眾是一批糊塗蟲。只要你大叫大喊，亂蹦亂跳，總能得到一批該死的蠢貨瘋狂地給你喝采。就像搞巡迴遊說推銷活動一樣，你這四個晚上幹的就是這碼事。演得從頭到尾都不真實。」

　　「不真實？可是我對劇中的每一句臺詞都有切實感受啊。」

　　「我不管你什麼感受，你可不是在演戲。你的表演一塌糊塗。你誇張；你表演過火；你一刻也不能使人信以為真。這簡直是我一生中所看到的最糟的過火的拙劣表演。」

　　「你這活見鬼的蠢豬，你怎麼膽敢對我這樣說話？你才是個表演過火的拙劣演員。」

　　她用巴掌在他臉上狠狠地給了他一傢伙。他微微一笑。

　　「你可以打我，你可以罵我，你可以喊破你的喉嚨，可事實依然是你演得糟透糟透。我不準備你用這樣的表演來開始排練《當今時代》。」

　　「那就去找個能演得比我好的人去演那個角色吧。」

　　「別說蠢話，朱莉婭。我本人或許不是個很好的演員，我從來不自以為這樣，但是我分辨得出表演的好壞。尤其對於你我沒有一樣不一清二楚。我要在星期六貼出布告，然後讓你到國外去待一陣。我們要把《當今時代》作為我們秋季演出的劇目。」

　　他說話的沉著堅定的口氣使她鎮靜了下來。的確，講到演戲，邁克爾對她是再了解不過的。

　　「我真是演得很糟嗎？」

　　「糟透了。」

　　她思索了一下。她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原來她讓自己的感情失去了控制；她是在感受而不是在演戲。又是一陣寒顫溜下她的背脊。這是個嚴重問題。心碎無所謂，但是不能讓破碎的心來影響演戲……不，不，不。這是兩碼事。她的演戲比世界上任何一樁戀愛更重要。

　　「我要好好控制自己。」

　　「勉強自己可沒有用處。你疲勞過度了。這是我的過錯。我早就應該堅持讓你休假的。你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一陣。」

　　「劇院怎麼辦呢？」

　　「我要是不能把它出租，我可以重演一部我能參加演出的什麼戲。可以演《紅桃作王牌》。你一直說討厭你在那部戲裡演的角色。」

　　「人人都在說這將是個了不起的演出季節。沒有我上場，你休想重演一部舊戲會得到多大的成功；你會一個子兒都賺不到的。」

　　「這我可滿不在乎。唯一要緊的是你的健康。」

　　「啊，耶穌，別這樣寬宏大量啦，」她嚷道，「我受不了。」

　　突然之間她放聲大哭起來。

　　「寶貝兒！」

　　他摟住了她，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自己在她身旁落了座。她拼命緊靠在他身上。

　　「你待我太好了，邁克爾，我恨自己。我是畜生，我是個壞女人，我簡直是條該死的母狗。我臭透了。」

　　「即使你說的全是真的，」他微笑著說，「事實上你依然是個非常偉大的女演員。」

　　「我不懂你怎麼能對我有這樣好的耐心。我待你太卑鄙無恥了。你待我太好了，而我昧盡良心拿你作犧牲。」

　　「得了，親愛的，別說許多過後你要懊悔的話啦。以後要打擊你，我只消重提這些話就得了。」

　　他的柔情使她軟化了，她痛罵自己，因為這些年來她一直對他感到厭煩。

　　「感謝上帝，我幸虧有了你。我沒有了你該怎麼辦啊！」

　　「你不會沒有我的。」

　　他把她抱得緊緊的，她雖然還在抽泣，卻開始感到寬慰。

　　「對不起，我剛才對你這樣粗暴。」

　　「哦，我親愛的。」

　　「你真認為我是個表演過火的拙劣的女演員嗎？」

　　「寶貝兒，杜絲哪裡能跟你相比啊。」

　　「你真是這樣想嗎？把你的手絹給我。你從來沒有看過薩拉．伯恩哈特的戲，是不是？」

　　「沒有，從來沒有看過。」

　　「她拿腔拿調地大叫大嚷得可厲害哪。」

　　他們倆並坐著沉默了一會後，朱莉婭情緒慢慢安靜了下來。她心窩裡充滿了對邁克爾無比深厚的愛情。

　　「你始終是英國最漂亮的男人，」她終於小聲地說，「誰也不能使我改變這個看法。」

　　她察覺到他在縮進他的腹部，撅出他的下巴，她看著覺得非常可愛、非常動人。

　　「你說得完全對。我是疲倦了。我情緒不好，苦不堪言。我只覺得心裡一片空虛。唯一的辦法是走開一陣。」

第二十三章

　　朱莉婭打定了這個主意之後，感到輕鬆愉快。她想到終將擺脫折磨她的創痛，頓覺這創痛好受得多。

　　布告張貼出去了；邁克爾組成了重演《紅桃作王牌》的演員班子，開始排練。朱莉婭悠閒地坐在前排座位上，看著聘用來的女演員排演那原來是她自己演的角色，感到很好玩兒。她當初開始舞臺生涯的時候，坐在熄了燈的、座位上都遮著防塵套的劇場裡，觀看一個個劇中人物在演員身上展現出來，那種激動心情迄今沒有消失。她只要身在劇院之中便心神安泰；她在這裡比在任何地方都快活。在觀看排練的時候，她可以休息，這樣，到晚上她自己演出的時候，就精神飽滿。

　　她認識到邁克爾所說的話全是對的。她控制住了自己。把私人感情拋在腦後，然後掌握住劇中人物，她做到重新用她原有的精湛演技來演戲。她不再把演戲作為發洩自己感情的手段，而重又展現創造的本能。她這樣恢復了對戲劇這個媒介的控制，暗自歡喜。這給予她一種力量和獲得解放的感覺。

　　但是她這一成功的努力使她精疲力竭，因此她不在劇院的時候，只覺得百無聊賴，灰心喪氣。她失去了她充沛的活力。一種新的羞辱感籠罩著她。她覺得她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她嘆息著對自己說沒有人再需要她了。邁克爾建議她到維也納去和羅傑親近一番，她原想這倒不錯，然而她搖搖頭。

　　「我只會去妨礙他的生活方式。」

　　她怕他會嫌她討厭。他正過得痛快，她去了只會給他添麻煩。她不願意他把帶她到外面去逛逛和偶爾陪她共進午餐或晚餐作為討厭的責任。自然囉，他應該和他結交的那些年齡相仿的朋友一起更好地玩樂。

　　她決定到她母親那裡去住一陣。蘭伯特太太──邁克爾總堅持稱她為德蘭伯特夫人──如今已在聖馬羅和她姐姐法洛夫人同住多年了。她每年到倫敦來朱莉婭處小住幾天，但今年因為身體不大好而沒有來。她已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朱莉婭知道如果她女兒在她那裡逗留較長的時間，她會大大地高興的。在維也納，有誰注意一個英國女演員啊？她在那裡會是個無名小卒。在聖馬羅，她將是一個引人注意的人物，那兩位老太太可以拿她在她們的朋友們面前得意地獻寶，倒也有趣。

　　「我的女兒，英國最偉大的女演員」和諸如此類的話。

　　可憐的老太太們，她們不會再有多少年可活了，而她們過的又是枯燥無味的生活。當然，她和她們在一起會非常厭煩的，可對於她們將是極大的喜悅。朱莉婭有種感覺，也許在她輝煌成功的生涯中多少忽視了她的母親。如今她可以彌補以往的不足了。她要竭力使自己做到親切可愛。她對邁克爾懷著愛心，並始終覺得多少年來對不起他，這使她不勝內疚。她深感自己一向自私而又傲慢，想要追贖前愆。她決意作出犧牲，因此寫信通知她母親，她即將去她那裡。

　　她設法非常自然地做到在倫敦的最後一天之前避而不見湯姆。那部戲在前一夜就停演了，她將在晚上啟程去聖馬羅。

　　湯姆六點鐘前來向她送行。邁克爾在場，還有多麗和查爾斯．泰默利，另外還有一兩個人，所以他們兩個一刻也沒有單獨在一起的機會。朱莉婭不難自然地跟他談話。見到他並沒有引起她害怕會引起的劇烈創痛，她只感到一陣隱隱的心酸。

　　他們沒有公開她動身的日期和地點，也就是說，劇院的新聞通訊員只打電話給很少幾家報館，所以朱莉婭和邁克爾到達車站時，車站上只有五六個新聞記者和三個攝影記者。朱莉婭向他們講了一些客套話，邁克爾也講了幾句，接著通訊員就把記者們帶到一邊，向他們簡單扼要地宣布了朱莉婭的計劃。同時朱莉婭和邁克爾擺著姿勢，讓攝影記者在閃光燈的照射下拍攝他們臂挽著臂最後吻別的照片，最後朱莉婭從車廂窗口探出半個身子，伸手和站在月臺上的邁克爾握手。

　　「這些人真討厭，」她說，「簡直沒法逃避他們。」

　　「我不懂他們怎麼知道你要走的。」

　　那一小群發現了有這麼回事而聚攏來的人們有禮貌地保持著一定距離站在那裡。劇院的通訊員走上前來，跟邁克爾說他認為已經給了記者們足夠刊登一長欄的資料。火車開出車站。

　　朱莉婭不高興帶伊維一起走。她有個想法，為了要恢復安寧，她必須使自己和過去的生活徹底切斷一段時間。伊維在那個法國家庭裡會格格不入的。原來法洛夫人，朱莉婭的嘉莉姨媽，在做小姑娘時嫁了個法國人，現在已是個很老很老的老太太，說得一口法語，比英語還順口。她已經寡居許多年了。她的獨生子在戰爭〔註：指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喪了命。她住在一座小山上一所高而窄的石頭房屋裡，你從鵝卵石面的街道一跨進門，就進入了一個過去時代的寧靜世界。這裡半個世紀以來沒有絲毫變化。

　　客廳裡佈置著一套套著罩子的路易十五時代的家具，這些罩子一個月只取下一次，把底下的絲綢面子輕輕刷一下。水晶的枝形吊燈用細紗蒙著，不讓蒼蠅玷汙它。壁爐面前有一道用孔雀毛精巧地編成、再用玻璃擋好的擋火隔板。雖然這房間從來不用，但是嘉莉姨媽每天都親自打掃一遍。

　　餐室鑲有護壁板，這裡的椅子也是套著防塵罩子的。餐具櫃上面擱著一隻銀果盤、一把銀咖啡壺、一把銀茶壺和一隻銀盤子。

　　嘉莉姨媽和朱莉婭的母親蘭伯特太太住在晨室〔註：大住宅中上午供沐浴陽光的起居室。〕裡，那是間狹長的房間，佈置著法蘭西帝國時代的家具。牆上裝著橢圓形畫框的是嘉莉姨媽和她已故丈夫的油畫像和他父母親的油畫像，還有一幀已故的兒子小時候的彩粉彩畫像。在這裡有她們的針線盒，在這裡她們看報紙，看天主教的《十字架報》、《兩個世界評論報》和當地的日報，在這裡她們晚上玩多米諾骨牌。除了星期四晚上有神父和拉加爾德艦長──一位退伍的海軍軍官──來進晚餐的情況之外，她們總是在這裡吃飯；但是朱莉婭來了以後，她們決定在餐室裡吃飯比較方便。

　　嘉莉姨媽依舊為她丈夫和兒子戴著孝。她不大感到熱得穿不住她親自用鉤針編織的那件黑色小毛衣。蘭伯特太太也穿著黑色喪服，可是神父先生和艦長來吃晚飯時，她在肩上披上一條朱莉婭送給她的網眼白圍巾。飯後他們一起玩普拉豐牌〔註：二〇年代流行於法國的一種紙牌戲，是定約橋牌的前身。〕，輸贏以一百分兩蘇〔註：蘇（sou）為法國舊輔幣，二十個蘇合一法郎。〕計算。蘭伯特太太因曾長期居住在澤西，而且至今還常去倫敦，所以見多識廣，她說有一種叫做定約橋牌的牌戲很流行，可是艦長說美國人玩玩那個還不錯，他可堅持玩普拉豐就滿足了，神父呢，卻說他個人認為惠斯特〔註：一種類似橋牌的牌戲。〕沒人玩了，很可惜。可是講到這個問題，人們是永遠不滿足於既有的東西，而總要求改變、改變、改變。

　　每逢聖誕節，朱莉婭總給她母親和姨媽寄去貴重的禮物，但她們從來都不用。她們把這些禮物，這些從倫敦寄來的珍貴東西，引以為豪地拿來給她們的朋友們看，然後用皺紋紙包好，在小櫥裡收藏起來。

　　朱莉婭曾想買輛汽車給她母親，但是她堅決不要。她們難得出門，盡可以安步當車，請來的駕駛會偷她們的汽油，假如他在外面吃飯，開支可不堪忍受，假如在家裡吃飯，就會使安妮塔心神不安。安妮塔是廚娘兼管家婆，又是女僕。她在嘉莉姨媽身邊已經待了三十五年。她的外甥女安琪兒在這裡做粗重工作，可她年紀還輕，還不到四十歲，所以屋裡老有一個男人在場總不大妥當。

　　她們讓朱莉婭就住在她小時候在嘉莉姨媽家上學時住的那間屋子裡。它使她產生一種特殊的令人心碎的感傷，一時間確實使她深為激動。然而她很快就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嘉莉姨媽由於結婚而成為天主教徒，蘭伯特太太在丈夫去世後來到聖馬羅，受了那位神父的開導，終於也走上了同一條道路。這兩位老太太非常虔誠。她們每天早晨同去望彌撒，星期日則參加大彌撒。除此之外，她們極少出門。如果偶爾出門，那麼不是因為哪位老太太家裡死了人，就是因為哪家孫子孫女訂婚，才去作禮節性的拜訪。她們看報紙，讀雜誌，做大量的針線來救濟窮人，他們玩多米諾骨牌，聽朱莉婭送給她們的收音機。雖然多年來神父和艦長每星期四總來她們家吃飯，但是一到星期四，她們還總是心慌意亂。她們對艦長有水手的心直口快的脾氣不以為奇，有什麼東西烹調得不合他口味，他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來，即使那神父，儘管是個聖人，也有他喜歡吃的和不喜歡吃的。比如說他非常愛吃諾曼第板魚，但他一定要用最好的黃油來烹製，而這種黃油在戰後價格十分昂貴。每星期四早上，嘉莉姨媽從她暗藏的地方取出酒窖的鑰匙，親自到酒窖裡去拿出一瓶紅葡萄酒來。她們姐妹倆把喝剩的在一個禮拜裡喝完。

　　她們對朱莉婭關心得無微不至。她們配煮了藥茶讓她服用，竭力不讓她坐在她們認為可能有穿堂風的地方。的確，她們為了躲避穿堂風，一生中花費了很大一部分時間。她們讓她躺在沙發上，特別留意，要她把一雙腳蓋好。她們跟她議論該穿什麼衣服。那些長統絲襪薄得裡面都看得見；而她貼身穿的又是什麼？嘉莉姨媽如果發現她光穿著一件無袖的寬內衣，會毫不驚奇。

　　「她連那個都沒有穿，」蘭伯特太太說。

　　「那她穿的是什麼呢？」

　　「三角褲，」朱莉婭說。

　　「總還帶個胸罩吧，我想？」

　　「當然沒有，」朱莉婭潑辣地說。

　　「那麼，我的甥女，你外面這件衣服裡面是光身囉？」

　　「確實如此。」

　　「這太荒唐啦，」嘉莉姨媽說。

　　「這太不像話了，我的女兒，」蘭伯特太太說。

　　「我可不是故作正經，」嘉莉姨媽添上一句，「不過我必須說，這樣子總不太正派。」

　　朱莉婭把她的衣裳拿出來給她們看，在她到來後的第一個星期四，她們議論她吃晚飯時該穿什麼。嘉莉姨媽和蘭伯特太太彼此激烈地爭論起來。蘭伯特太太認為她女兒既然有幾套晚禮服，應該穿上一套，而嘉莉姨媽則認為大可不必。

　　「往常我到澤西來看望你們的時候，我親愛的，逢到一些先生們來吃晚飯，我記得你總穿上件茶會禮服。」

　　「茶會禮服當然很合適囉。」

　　她們滿懷希望地瞧著朱莉婭。她搖搖頭。

　　「我寧願穿套壽衣，也不要穿茶會禮服。」

　　嘉莉姨媽穿著一件厚實的黑綢高領衫裙，戴著一串黑色大理石珠子，蘭伯特太太穿的是一件差不多同樣的衣服，但是披著她的網眼肩巾，戴著一串人造寶石的項鏈。艦長是個結實的小個子，滿面皺紋，一頭白髮修成平頂式，威嚴的唇髭染得墨黑，氣概不凡，雖已年逾七十，吃飯時卻在桌子底下捏捏朱莉婭的腳。離去的時候，他還趁機在她的屁股上擰一把。

　　「性感嘛，」朱莉婭喃喃自語，一邊莊嚴地跟隨兩位老太太走進客廳。

　　她們為了她手忙腳亂，不是因為她是個偉大的女演員，而是因為她身體不好，需要休息。朱莉婭很快就大為震驚地發覺她們不以她的紅極一時為貴，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她們絕不想拿她出風頭，相反地並不提出要帶她一起出去拜訪親友。

　　嘉莉姨媽從澤西帶來了下午吃茶點的習慣，一直沒有拋棄。有一天，朱莉婭剛來不久，她們邀請了幾位太太小姐來吃茶點；蘭伯特太太在進午餐時這樣對她女兒說：

　　「我親愛的，我們在聖馬羅有些很好的朋友，不過當然，儘管已經經過這麼多年，她們還是把我們當外國人看待，所以我們不希望做出任何可能被他們認為古怪的事情來。我們自然不要你說謊話，不過除非你非講不可，你的嘉莉姨媽認為最好不要對任何人說你是女演員。」

　　朱莉婭吃了一驚，可是她的幽默感戰勝了驚訝，差點笑出來。

　　「假如我們今天下午盼望著會來的朋友中有人順便問起你你丈夫是做什麼的，你說他是做生意的，那不好算是假話吧？」

　　「一點不假，」朱莉婭說，讓自己微笑了一下。

　　「當然我們也知道英國女演員和法國女演員可不一樣，」嘉莉姨媽和藹地說，「法國女演員有個情夫，幾乎是不言而喻的。」

　　「噢，天哪，」朱莉婭說。

　　她在倫敦的生活，那裡的興奮、得意和痛苦的事兒漸漸地好像越來越遙遠了。不久她覺得自己能夠用平靜的心情來考慮湯姆和她對他的感情了。她認識到受到更大損傷的是她的虛榮而不是她的心。在這裡，一天天過得單調無味。不多久，唯一使她記起倫敦的就是每逢星期一到來的星期日的倫敦報紙了。她拿了一大疊，整天閱讀它們。她這才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她到城堡周圍的防禦堤上去散步，眺望海灣中星羅棋布的島嶼。那裡的灰色天空使她懷念英國的灰色天空。但是一到星期二早晨，她又重新沉浸在外省生活的寧靜中了。她看大量的書，看那些在當地書店裡買來的長篇小說，有英國的，也有法國的，她還讀她心愛的魏爾蘭。他的詩中有一種淡淡的哀愁，似乎正適合這座灰色的布列塔尼〔註：法國西北部一半島，聖馬羅是半島北部的一個港口城市。〕城市、適合那些陰沉的古老石頭房屋和陡峭而曲折的幽靜街道。

　　這兩位老太太的嫻靜的習慣、平安無事的日常生活和悄悄的閒談激起了她的同情。這些年來什麼事情也沒有在她們身上發生過，一直到她們去世也不會發生什麼，這樣的話，她們的生活是何等沒有意義啊。奇怪的是，她們竟感到滿足。她們既不知怨恨，也不知妒忌。她們已經達到了朱莉婭站在舞臺前向熱烈鼓掌的觀眾鞠躬時所感覺到的那種超脫一般人際關係的境界。有時她還認為這種超脫的感覺是她最寶貴的財富呢。在她身上它是產生於驕傲，而在她們身上則是產生於謙卑。這兩者可都給人帶來一樣珍貴的東西，那就是精神上的自由；只是在這兩位老太太身上更為牢固。

　　邁克爾每星期寫一封信給她，那是些直截了當的業務書信，向她報告西登斯劇院的票房收入情況和他正為下一部戲的演出所作的準備工作；但是查爾斯．泰默利卻每天給她一封信。他告訴她倫敦城裡傳布的閒話，他高雅而娓娓動聽地談到他看到的畫和讀到的書。他親切可喜地引經據典，在嬉笑中顯出他的淵博。他談論哲理而不迂腐。他向她傾訴他熱愛著她。這些書信是朱莉婭所收到的最美的情書，為了傳之後世，她決定把它們好好保存起來。也許有一天有人會把它們印出來，人們就會到國立肖像畫陳列館〔註：一八五六年建立於倫敦，一八五九年對外開放，著重陳列歷代名人肖像。〕去，看著她的畫像，就是麥克伊沃伊〔註：英國肖像畫家。〕畫的那幅，想到她曾經是這個淒愴、浪漫的愛情故事的女主人公而感嘆。

　　查爾斯在她痛失湯姆後的頭兩個星期裡，待她無限殷勤，她真不知沒有他如何了得。他總是召之即來。他的談話把她引進另一個世界，使她神經鬆弛下來。她的心靈曾陷在泥坑裡，在他崇高的精神中洗淨了自己的泥汙。跟他到一個個美術館去逛逛，看看畫，對安定情緒有莫大的效力。她極應該感謝他。她回憶起他一直愛著她的漫長歲月。他到現在已等了她二十多年。她待他可不很好。如果他得到了她，這將給他多大的幸福，而且對她也確實不會有什麼損害。她不知為什麼自己長久以來一直拒絕他。或許因為他太忠實，因為他一往情深，那麼卑躬屈膝，或許只因為她要讓他永遠保持著他心目中的理想。這實在是愚蠢的，她太自私了。

　　她忽然歡欣地想到她終於可以報答他的全部深情、他的耐心和他的無私精神了。她並沒有忘掉邁克爾的偉大的關懷在她心中激起的卑劣感，她依舊因為長期對他感到不耐煩而深自悔恨著。她在離開英國時決心作出自我犧牲的心願依舊在她胸懷裡熱切地燃燒著。她覺得查爾斯正是值得她實現她這個心願的對象。她想像他懂得了她的意圖時將大吃一驚的情景，不禁仁慈而滿懷同情地輕輕笑笑；一時間他將難以相信，接著是怎樣的歡樂，怎樣的銷魂啊！

　　這麼多年來他對她蓄積著的愛情將如一股巨大的激流般衝破閘門，把她淹沒在洪水之中。想到他的無限感激，她的心頓覺膨脹起來。但他會依然不大能夠相信自己的好運氣；等到好事既成，她躺在他懷抱裡，將緊挨著他嬌聲低語：

　　「你等得值得嗎？」

　　「你像海倫，一吻使我永生〔註〕。」

　　〔註〕典出英國劇作家、詩人馬洛（Christopher　Marlowe，一五六四─一五九三）的劇本《浮士德博士的悲劇》：「可愛的海倫，用一吻使我永生吧。」海倫即希臘神話中特洛伊的海倫，斯巴達王之妻，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拐走，因而引起特洛伊戰爭。

　　能夠給予一個人這樣大的幸福，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要在即將離開聖馬羅之前寫信給他，」她下了決心。

　　春去夏來，到了七月底，朱莉婭該到巴黎去看看她的服裝了。邁克爾準備在九月初開演新戲，八月中開始排練。她已把劇本隨身帶到聖馬羅，原想研究研究她的角色，可她在這裡的生活環境使她無法如願。她有足夠的空閒時間，不過在這個灰色、簡樸而卻舒適的小城裡，朝夕相處的就是那兩位老太太，她們所關心的無非是教區教會和她們的家庭瑣事，在這樣的環境之中，雖然那個劇本很精采，她卻對它提不起興趣來。

　　「我該回去了，」她說，「我死也不會真的認為劇院不值得人們大驚小怪、多費心思。」

　　她向她母親和嘉莉姨媽告別。她們待她好極了，不過她有一種感覺，等她離去後，她們可以回到被她打亂的生活中去，並不會感到遺憾。而且她們可以稍稍放心，如今不會再有發生什麼古怪事情的危險，那種古怪事情，是和女演員在一起時必須時刻提防的，它會引起聖馬羅的太太小姐們的非議。

　　她下午到達巴黎，被領進她在里茨飯店訂好的一套房間時，滿意地舒了口氣。回到豪華生活中來是一大快事。已經有三、四個人送來了鮮花。她洗了個澡，換了衣服。查利．德弗里爾──一直替她做衣服的裁縫，也是她的老朋友──來訪，要帶她去森林樂園〔註：布洛涅森林樂園，在巴黎西部的塞納河畔，原為森林地，後開闢為遊樂區。〕共進晚餐。

　　「我過了一陣很愉快的日子，」她告訴他，「當然，我跟那些老太太在一起，她們非常開心，不過我覺得，如果再待上一天，我可要厭煩了。」

　　在這樣一個美妙的夜晚，乘車在香榭麗舍大街上行駛，使她滿懷歡欣。重又聞到汽油味兒，頗覺開懷。私人汽車、計程車、鳴叫的喇叭聲、栗樹、路燈、人行道上的往來行人、咖啡館外面坐著的人群；這景象令人陶醉。他們到達如此歡樂，如此高度文明，如此奢侈的馬德里別墅，重又看到女的衣衫華貴、化妝得體，男的臉色棕紅，穿著無尾禮服，覺得真是美妙。

　　「我覺得像是個流亡歸來的女王。」

　　朱莉婭愉快地花了幾天工夫選購服裝並試穿她定做的那些衣服的第一次試樣。她每一分鐘都過得十分快活。但她是個有性格的女性，作出了一個決定，便非做到不可；所以她在回倫敦之前寫了一封簡短的信給查爾斯。他到古德伍德〔註：英國東南部蘇塞克斯郡奇切斯特附近的貴族領地，有著名的賽馬場。〕和考斯〔註：英格蘭南部懷德島西北部一海港，有海水浴場和遊艇比賽場。〕去過，在去薩爾茨堡〔註：奧地利北部一城市，為夏季遊覽勝地。〕的途中將在倫敦逗留二十四小時。

　　親愛的查爾斯，

　　見面在即，歡欣何似。我星期三當有空，共進晚餐如何？你依舊愛我？

　　　　　　你的

　　　　　　　朱莉婭

　　她封信封時，喃喃自語：Bis　dat　qui　cito　dat。〔註：拉丁語，意謂「快給勝似加倍給」，是慈善事業中的常用語。〕邁克爾遇到慈善機關要他捐款，回郵把希望他捐贈的數目的一半寄去時，總是引用這一句拉丁諺語。

第二十四章

　　星期三早上，朱莉婭叫人給她臉部按摩，並燙了頭髮。她無法決定是穿一套印花蟬翼紗的呢，還是一件白緞子的，前者非常漂亮，春意盎然，令人聯想起波堤切利的《春》〔註：波堤切利為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春》和《維納斯的誕生》是他的兩大傑作。〕，後者裁剪巧妙，充分顯出她處女般的纖細的年輕身段；但是她在沐浴的時候，決定穿白緞子的：它非常微妙地表示，她存心作出這犧牲，含有因對邁克爾長期忘恩負義而贖罪的意思。她所戴的首飾只有一串珍珠項鏈和一隻鑽石手鐲；在結婚戒指以外，只有一隻鑲有方形鑽石的。她原想敷上一層淡淡的棕褐色，看上去像個過著室外生活的姑娘，對她很合適，不過她考慮到隨後要做的事情，便打消了這個主意。她不可能很好地把全身都敷成棕褐色，有如演員為演奧賽羅〔註：奧賽羅為莎士比亞同名悲劇中的主人公，是個黑種的摩爾人。〕而周身塗黑那樣。

　　朱莉婭素來是個準時的女人，當前門被打開迎進查爾斯的時候，她正從樓上走下來。她用一種充滿溫情的目光，一種淘氣的嫵媚和親熱的態度招呼他。

　　查爾斯這一陣把稀疏的花白頭髮留得長長的，隨著年事日高，他那智者的不同凡響的五官有些下垂了；他的腰略有點彎，穿的衣服好像需要燙燙平整。

　　「我們生活其間的世界真是奇異，」朱莉婭想。「男演員們死活要裝得像紳士，而紳士們偏偏竭力要裝得像演員。」

　　她無疑對他產生了應有的效果。他給她十分恰當地提了一句開場白。

　　「為什麼你今夜這樣漂亮？」他問。

　　「因為我盼望著和你共進晚餐。」

　　她用俏麗、傳情的眼睛盯視著他的眼睛。她微微張開著嘴唇，就像她在羅姆尼〔註：英國肖像畫家，以畫多幅英國著名美女漢密爾頓夫人肖像畫而聞名。〕所畫的漢密爾頓夫人的肖像畫上看到的那樣迷人。

　　他們在薩伏伊飯店用餐。侍者領班給他們一張在通道邊的桌子，讓人們可以顯著地看到他們。雖說人們被認為都離開倫敦外出了，這燒烤餐室裡還是坐得滿滿的。朱莉婭對她看到的各式各樣的朋友點頭微笑。查爾斯有許多話要跟她講；她為討他歡喜，裝得極感興趣地傾聽著。

　　「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伴侶，查爾斯，」她對他說。

　　他們來得比較晚，吃得很舒服，等到查爾斯喝完他的白蘭地時，人們已經陸陸續續來吃宵夜了。

　　「唷，劇院已經都散場了嗎？」他說著，看看手錶。「跟你在一起，時光過得真快啊。你看他們是不是要趕我們走了？」

　　「我還一點不想睡吶。」

　　「我想邁克爾就快回家了吧！」

　　「我想是的。」

　　「你幹嘛不到我家去談一會兒？」

　　這是她所謂的領會舞臺提示。

　　「很高興這樣做，」她回答時，用一陣輕微的紅暈來配合她的聲調，她覺得這一陣紅暈正和她的面頰相稱。

　　他們坐上他的車子，開往希爾街。他把她帶進他的書房。書房在底層，面向一個小花園。落地長窗敞開著。他們在沙發上坐下。

　　「關掉些燈，把夜色迎進房來，」朱莉婭說。她引用了《威尼斯商人》中的一段臺詞。「『……正是這麼個夜晚，陣陣香風輕輕地摩弄著樹葉……』〔註：該劇第五幕第一場〕」

　　查爾斯把一盞有罩的燈之外的其餘的燈全關了；他重新坐下來，她挨過去偎依著他。他用一條手臂摟住她的腰，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這就是天堂，」她輕聲說。

　　「這幾個月來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你胡鬧過嗎？」

　　「嗯，我買了一幅安格爾〔註：法國古典主義畫家，擅長於肖像畫，有《泉》、《浴女》等名作。〕的畫，花了好多錢。你走之前，我一定要給你看看。」

　　「別忘了。你把這畫放在哪裡？」

　　她一進他家門就想，不知這次誘姦將在書房裡進行，還是在樓上。

　　「在我臥室裡，」他回答。

　　「那倒真要舒適得多，」她思忖道。

　　想到這可憐的老查爾斯竟想出這麼一個簡單的小計謀來把她引進他的臥室，她不禁暗暗好笑。男人都是些怎麼樣的笨蛋啊！羞怯，他們的毛病就在於此。她想到了湯姆，突然一陣劇痛直刺她的心胸。該死的湯姆。查爾斯確實是無比可愛，她打定主意要最終酬答他長年累月的一片癡心。

　　「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查爾斯，」她用低沉的、帶些沙啞的嗓音對他說。她稍稍轉過身子，這樣她的臉和他的臉離得很近，她的嘴唇又像漢密爾頓夫人的那樣微微張開著。「我恐怕沒有始終待你好好的。」

　　她的模樣是那麼嬌柔順從，宛如一隻成熟的桃子等待著採摘，看來他必然要吻她了。那時她就要用兩條白嫩的手臂挽住他的頭頸。然而他僅僅微笑了一下。

　　「你絕不要這樣說。你始終是再好也沒有了。」

　　（「他害怕，這可憐的小乖乖。」）「我想誰都沒有像你這樣愛過我。」

　　他輕輕捏了她一把。

　　「我現在還是這樣。這你知道。我一生中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別的女人。」

　　然而既然他沒有理會她送上去的嘴唇，她便稍稍轉回身去。她思索著，望著那隻電火爐。可惜它沒開著。這個場合需要一隻火爐。

　　「如果我們當時一起逃跑，情況將會多麼不同呵。嗨呵！」

　　她從來不明白「嗨呵」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他們在舞臺老是這樣說，說起來總是帶著嘆息，聽在耳朵裡怪淒愴的。

　　「英國將因而失去它最偉大的女演員。我現在明白了，當時我提出那個主張是何等可惡地自私啊。」

　　「成功不是一切。有時候我想，為了完成自己愚蠢的小小的志願，不知是否就錯掉了最偉大的東西。畢竟愛情是唯一至關重要的。」此刻她又用溫柔迷人、空前俏麗的目光瞧著他。「你知道嗎，我想假如我現在能回到過去的年月，我就會說帶我走。」

　　她把一隻手朝下伸去，握住他的手。他文雅地握了一下。

　　「啊，我親愛的。」

　　「我經常想著我們那個夢想中的別墅。橄欖樹和夾竹桃，還有藍色的大海。一片平靜。有時候我因為生活乏味庸俗而感到寒心。你當時向我提供的是美。如今可後悔莫及了，我知道；我那時候沒有意識到我是多麼愛你，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隨著時光的流逝，你在我心中會越來越顯得重要。」

　　「我聽你說這話，無比欣幸，我親愛的。它彌補了多少不足。」

　　「我願為你作一切的一切，查爾斯。我以往太自私了。我毀了你的一生，自己也不知道當初在幹什麼。」

　　她的聲音低微而發抖，她把頭往後仰起，這就使她的頸項顯得像一根白色的柱子。她的袒胸露肩的服裝露出了她一部分小而結實的乳房，她用手把它們略微向前抬起。

　　「你絕不能這樣說，你絕不能這樣想，」他溫柔地回答。「你始終是十全十美的。我不希望你是另外的樣子。哦，我親愛的，人生苦短，而愛情又是那樣地稍縱即逝。人生的悲劇正在於我們有時候能夠得到我們所企求的。而今回顧一下我們在一起的漫長歲月，我知道你比我聰明。『在你的形體上，豈非繚繞著古老的傳說，以綠葉為其邊緣？』〔註：這一句和下面續引的詩句均引自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濟慈所作《希臘古瓷頌》。〕你記得下面是怎樣的嗎？『你永遠，永遠吻不上，雖然夠接近了──但不必心酸；她不會老，雖然你不能如願以償，你將永遠愛下去，她也永遠秀麗！』」

　　（「白癡！」）「多美的詩句，」她感嘆了一聲。「也許你是對的。嗨呵。」

　　他繼續背誦下去。他這一手是朱莉婭一向頗覺厭煩的。

　　　　啊，幸福的樹木！你的枝葉

　　　　不會剝落，從不曾離開春天，

　　　　幸福的吹笛人也不會停歇，

　　　　他的歌曲永遠是那麼新鮮……

　　這給了朱莉婭一個思索的機會。她呆瞪著那個沒開的電火爐，目光專注，彷彿被這些詩句的美陶醉了。很明顯，他根本沒有理會她的意圖。這是不足為奇的。二十年來，她一直對他的熱情的祈求置若罔聞，所以如果他已經死了這條心，那也是非常自然的。這就好比埃弗勒斯峰：假如那些堅忍的登山運動員經過那麼長時間的艱苦努力，冀求攀登峰頂而終告徒然，最後竟發現了一道直通峰頂的容易攀登的梯級，他們簡直就會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會以為這裡面準有蹊蹺。朱莉婭覺得她必須使自己表現得更明白些；可以說，她必須對這個疲憊的朝聖者伸手拉一把。

　　「時間很晚了，」她嬌聲柔氣地說，「你把新買的畫給我看吧，然後我得回去了。」

　　他站起身來，她把雙手伸向他，讓他能幫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他們一同上樓。他的睡衣和晨衣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張椅子上。

　　「你們這些單身漢給自己安排得多好啊。好一間舒適的氣氛和諧的臥室。」

　　他取下牆上那幅裝著框子的畫，拿來給她在燈光下觀賞。這是一幅鉛筆畫像，畫的是一個結實的女人，頭戴一頂有帶子的帽子，身穿燈籠袖的袒胸衣裳。朱莉婭覺得她容貌平常，服飾滑稽可笑。

　　「豈不令人陶醉？」她大聲說。

　　「我知道你會喜歡的。一幅好畫，可不是嗎？」

　　「奇妙極了。」

　　他把這幅小畫重新掛在釘上。他轉過身來時，她正站在床邊，雙手反剪在背後，有點像個切爾卡西亞〔註：今高加索西北部一地區。〕的女奴正由太監總管帶領去給大維齊爾〔註：伊斯蘭國家的首相的稱號。〕過目；她的神態中含有一點兒羞澀退縮的意味，一種嬌柔的膽怯，同時又懷著處女即將進入她的王國時的期望。朱莉婭稍帶淫蕩口氣嘆息了一聲。

　　「我親愛的，這是個多美妙的夜晚。我覺得從沒像今天這樣和你親近過。」

　　她慢慢從背後抬起雙手，抓住最佳時機，這是她掌握得那麼自然的，向前伸去，展開雙臂，把手掌朝天張開，彷彿無形中捧著一隻珍貴的盤子，上面盛放著她獻出的一顆心。她的美麗的眼睛溫柔而顯得順從，她的嘴唇上漾著一抹任人擺佈的微笑。

　　她看見查爾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已經完全明白了。

　　（「基督啊，他不要我。他完全是在耍花招。」）他這一暴露一時使她目瞪口呆。（「上帝啊，我怎麼下場呢？我一定被人看作是個該死的傻瓜了。」）

　　她幾乎完全失去了心理上的平衡。她必須閃電似地反應過來。他站在那裡瞧著她，竭力掩蓋他的窘迫。朱莉婭驚慌失措。她不知拿這雙捧著珍貴盤子的手如何是好；天知道，這是兩隻小手，可是這時卻像有兩條羊腿掛在那裡。她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每一秒鐘都使她擺著的姿勢和她的處境更加難堪。

　　（「這可惡的傢伙，這卑鄙齷齪的傢伙。這些年來一直在戲弄我。」）

　　她做了她唯一可能做的。她保持著那個姿勢。數著一二三，以免動作太快，她把兩隻手漸漸靠攏，直到可以相互握住，然後把頭向後一仰，把雙手非常緩慢地舉起，放到她頸項的一側。她做的這個姿勢和原先的姿勢同樣美妙，正是這個姿勢啟發了她該說什麼話。她的低沉而圓潤的嗓音由於激動而有些顫抖。

　　「我回顧往事，想到我們沒有一點可以自責的地方，心裡非常高興。人生的悲哀不是死亡，人生的悲哀是愛的死亡。（她曾經在一齣戲裡聽到過諸如此類的話。）假如我們曾是情人，你會早就對我厭倦了，如今我們回顧起來，豈不只有悔恨自己意志薄弱的份兒？你剛才唸的雪萊〔註：和濟慈都是英國浪漫主義詩人。〕關於人變老的那行詩是怎麼說的？」

　　「是濟慈，」他糾正道。「『她不會老，雖然你不能如願以償。』」

　　「正是這一句。繼續唸下去。」

　　她是在拖延時間。

　　「『你將永遠愛下去，她也永遠秀麗。』」

　　她張開雙臂作了個全部敞開的姿勢，把鬈髮的頭向上一甩。她有話說了。

　　「千真萬確，可不是嗎？『你將永遠愛下去，我也將永遠秀麗。』要是我們由於幾分鐘的瘋狂而丟了我們的友誼給我們帶來的無比歡欣，我們會是怎樣的糊塗蟲呀。我們現在沒有絲毫需要感到羞恥的。我們清清白白。我們可以昂首闊步，面對天下人。」

　　她本能地認識到這是一句退場的臺詞，於是用動作配合言語，昂起了頭，退到門口，倏地把房門打開。她用這強有力的動作把這個場面的氣氛一路帶到樓下。然後她讓這氣氛消散，極其自然地對著跟隨在她後面的查爾斯說：

　　「我的披風。」

　　「汽車就在那邊，」他一面給她披上披風，一面說，「我開車送你回去。」

　　「不，讓我一個人回去。我要把這一個小時的情景銘刻在心上。在我走之前，吻我一下。」

　　她抬頭把嘴唇向他送去。他吻了她的嘴唇。可是她掙出身來，扼制了抽泣，猛地推開大門，向著等在那裡的汽車奔去。

　　她回到家裡，站在自己臥室裡，痛痛快快地大聲舒了一口氣。

　　「這該死的混蛋。我竟如此被人作弄。感謝上帝，我總算脫身出來了。他是那麼個蠢貨，我看他不會察覺我原想幹什麼的。」不過他那僵住的笑容使她心神不寧。「他也許起了疑心，但不能肯定，而後來他一定確信是自己疑心錯了。我的上帝啊，我講了些什麼混帳話啊。我得說，看來他完全信以為真了。幸虧我及時明白過來。再過一分鐘我就會把衣服脫光。那就不能以一笑來輕易擺脫困境了。」

　　朱莉婭嗤嗤地笑了起來。固然這情況使她受到屈辱，他使她做了該死的傻瓜，然而如果你有點幽默感的話，就不能不看到這情況還有它有趣的一面。她遺憾沒有人聽她講這段經過；即使講出來對她不光彩，卻是個精采的故事。她耿耿於懷的是她上了當，把他那麼多年來所演的一往情深、忠貞不渝的喜劇當了真；因為他當然只是裝腔作勢啦，他喜歡把自己表現為一個忠誠的情人，可他顯然絕不要求使他的忠誠得到報償。

　　「欺騙我，他做到了，他完全欺騙了我。」

　　但是一個念頭突然閃現在朱莉婭的頭腦裡，她收起了笑容。當一個女人向一個男人作求愛的表示而被拒絕時，她往往會得出兩個結論，非此即彼：一個結論是，他是個同性戀者，另一個結論是，他患著陽萎症。朱莉婭一邊想，一邊點起一支香菸。她問自己，會不會查爾斯用他對她的一貫鍾情作為煙幕，以分散人家對他真正的痹好的注意。但是她搖搖頭。倘若他是同性戀者，她肯定會聽到一點風聲；畢竟在大戰後的社交界，人們簡直談來談去就是談同性戀。當然他陽萎是很可能的。她算了算他的年齡。可憐的查爾斯。她又笑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被處於尷尬和甚至滑稽可笑的境地的不是她，而是他了。他一定嚇壞了，這可憐的小乖乖。顯然這種事情是男人不大願意對女人講的，尤其是如果他正瘋狂地愛著她；她越想越認為她的解釋十九不會錯。她對他深感憐憫起來，事實上幾乎懷著母愛般的感情。

　　「我知道我該做什麼，」她說著，開始脫衣服，「明天我要送他一大束潔白的百合花〔註：百合花象徵純潔。〕。」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朱莉婭醒來在床上躺了一會才打鈴。她思索著。她回想到前一天晚上的冒險經歷，不由得為她能夠如此沉著應付而沾沾自喜。說她是從失敗中奪得了勝利，未必恰當，可是把它看作是戰略撤退，那麼她的行動是巧妙極了。

　　然而她還是定不下心。對於查爾斯的詭怪的行為也許還有另外一種解釋。很可能他不要她的原因是她缺乏魅力。這個念頭在夜間在她心頭掠過，雖然隨即排除了，認為這無疑是不大可能的，不過到了早上這個時候，她又被這個念頭所困擾，這也是無可否認的。她按了一下鈴。因為邁克爾常在她進早餐的時候到她房間裡來，所以平常伊維拉開窗簾之後，總遞給她一面鏡子和一把木梳，還有她的脂粉和唇膏。這一回，朱莉婭並不用木梳匆匆在頭髮上一掠、用粉撲在臉上草草地撲一下，而是費了些工夫。她在嘴唇上小心地塗好口紅，還搽上些胭脂，她仔細梳理頭髮。

　　「你平心靜氣、不要有偏見地說說看，」當伊維把一盤早餐端到她床上時，朱莉婭一邊仍舊照著鏡子，一邊問道，「你說我還算是個漂亮的女人嗎，伊維？」

　　「回答你這句話之前，我必須先知道我說了會招麻煩嗎？」

　　「你這老母狗，」朱莉婭說。

　　「你不是大美人，你知道。」

　　「偉大的女演員從來都不是大美人。」

　　「昨晚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身體背著光的時候，顯得更加難看了，你知道。」

　　（「這可壞了我昨晚的事。」）「我要問你的是，假如我真想勾上一個男人的話，你看我行嗎？」

　　「我了解男人都是些什麼東西，所以不會奇怪他們會上你的鉤。你現在想勾引哪一個呀？」

　　「哪一個都不想。我只是籠統地說說。」

　　伊維用鼻子吁吁地吸了口氣，用食指在鼻孔上抹了一下。

　　「不要這樣吸氣。要擤鼻子就好好擤鼻子。」

　　朱莉婭慢慢吃著煮熟的雞蛋。她正思潮起伏。她瞧著伊維。誠然是個模樣古怪的老太婆，但人不可貌相。

　　「告訴我，伊維，你曾經在大街上碰到過男人想勾搭你嗎？」

　　「我？我倒願意他們來試試！」

　　「跟你說實話，我也這樣想。好多女人老是跟我說男人們怎樣在大街上盯她們的梢，如果她們停下來看商店櫥窗，他們就走上前來，設法引她們注意。有時候，要擺脫他們可著實麻煩呢。」

　　「真叫人厭惡，錯不了。」

　　「我倒說不準。也很討人喜歡哪。你知道，說來也怪，從來沒人在大街上盯過我的梢。我不記得曾有人企圖勾搭過我。」

　　「哦，得了，你只消哪天晚上到埃奇威路去走一趟就行了。包管有人搭上來。」

　　「假如有人搭上來，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啦。」

　　「叫警察嘛，」伊維板著臉說。

　　「我知道有一個年輕姑娘，她在龐德街看商店櫥窗，那是一家帽店，這時有個男人跑上來，問她可要買頂帽子。我想買一頂，她說，於是他們一同走進商店，她揀了一頂，留下了她的姓名和地址，可是他當場替她把錢付了，她隨即說，太感謝你了，趁他等著拿找零的時候，她往外走了。」

　　「這是她這樣對你隨便說說的。」伊維表示懷疑地縮了縮鼻涕。她看看朱莉婭，顯得莫名其妙。「你這是什麼意思？」

　　「哦，沒有什麼。我只是弄不懂，為什麼事實上我從沒碰到有人向我搭訕過。該不是因為好像我沒有性感吧。」

　　可她到底有沒有呢？她決心要實地試驗一下。

　　那天下午，她午睡好了，從床上起來，化妝得比平時略為濃豔，沒有叫伊維來，便自行穿上一件既不太樸素、又不是明顯看得出是高價的彩裙，戴上一頂紅色寬邊草帽。

　　「我不要弄得像個放蕩女人，」她瞧著鏡子說，「反過來，我也不要看上去太正經。」

　　她踮著腳走下樓梯，這樣可以不讓任何人聽見她，出了門，輕輕把門關上。她有點兒緊張，但又興奮愉快；她覺得自己正幹著一樁驚人的壞事。她穿過康諾特廣場，走上埃奇威路。這時候大約是五點鐘。路上公共汽車、計程車和卡車連成一字長蛇，騎自行車的人危險地穿行於來往車輛之間。人行道上行人擁擠。

　　她緩步向北踱去。起初她走路的時候眼睛直朝著前面，既不看右邊，也不看左邊，但很快她意識到這樣不行。如果她要別人看她，她必須朝他們看。有兩、三回，她看見有五、六個人正觀看著商店櫥窗，她便也停下來觀看，但是誰也不理會她。

　　她繼續往前踱去。人們從對面和兩旁走過她身邊。他們似乎很匆忙。根本沒人注意她。當她看見有個男人單獨向她走來時，她對他大膽地盯了一眼，但他繼續走去，臉上毫無表情。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神色太嚴肅了，於是讓嘴唇上帶著一抹淺淺的微笑。有兩三個男人以為她是在對他們微笑，連忙把目光避開。其中一個走過她身邊後，她回頭看看，那個人也在回頭看，然而和她的目光一接觸便急速向前走去了。她感到有些受人冷落，決定不再東張西望。她一直往前走去。她總聽得人家說，倫敦的群眾是世界上最有禮貌的，可這一回他們的行為卻太不近人情了。

　　「一個女人走在巴黎、羅馬或柏林的街道上，就不可能碰到這種情況。」她心裡想。

　　她決定走到瑪麗爾蓬路為止，然後轉身回去。如果一次都沒碰上有人前來勾搭她就回家，豈不太丟人。她走得那麼慢，以致有時候行人撞在她身上。這可使她惱火了。

　　「我應該去牛津街〔註：倫敦最繁華的街道之一，有著名的百貨公司及服裝店。〕試試的，」她說，「伊維那個混蛋。埃奇威路分明是過時了。」

　　突然她的心歡欣地跳躍起來。她終於被一個年輕人注意到了，她確信他目光裡閃著喜悅的光芒。他走了過去，她竭盡了全力才沒有扭口頭去。她愣了一下，因為一會兒他又在她身邊走過，原來他走了回頭路，而這一回他對她注視了一下。她對他瞥了一眼，隨即羞怯地把目光朝下。他退後了些，她知道他在盯她的梢。這下行了。她停下來觀看櫥窗，他也停下來。她懂得這時候該怎樣行動。她假裝聚精會神地觀看著櫥窗裡展出的商品，但是正當她要移步前行的時候，用微帶笑意的眼睛向他霎地一瞟。

　　他這人很矮，模樣像是個寫字間職員或者百貨公司的鋪面巡視員，穿著一套灰色西服，頭戴棕色軟邊呢帽。她不高興由這樣的男人來勾搭她，可是事實就是如此，他顯然想來勾搭她。

　　她忘了自己原已開始有點疲倦了。她不曉得接下來將發生什麼。當然，她不會讓事情發展得太過分的，但是她很想看看他下一步將怎麼辦。她想，不知道他將對她說些什麼。她又激動，又高興，一塊石頭從她心上搬走了。

　　她緩步前行，知道他就緊跟在她背後。她在另一家商店的櫥窗前停了下來，這一回他也停下時，就緊靠在她旁邊。她的心猛跳起來，看來一個冒險的經歷真將開始了。

　　「不知道他會不會要我跟他到旅館去。我看他付不起房錢。到電影院去。準是這樣。這下夠有勁啦。」

　　她這會兒正面瞧著他，幾乎帶著微笑。他脫下帽子。

　　「蘭伯特小姐，是不是？」

　　她差些嚇得靈魂出竅。她確實不勝震驚，沒有能夠鎮靜地予以否認。

　　「我一看見你，就覺得認出是你了，所以才拐回來看看清楚，明白嗎，我還對自己說，假如這不是朱莉婭．蘭伯特，那我是拉姆齊．麥克唐納〔註：英國工黨領袖，曾三次出任英國首相。此處的年輕人當然不是麥克唐納首相，他的意思是他認定正是朱莉婭。〕。後來你停下來看櫥窗，這一來給我機會可以仔細地著看你。我詫異的是，怎麼會在埃奇威路上看到你。這好像太離奇了，也許你懂得我的意思。」

　　事實比他想像的更加離奇。反正，只要他知道了她是誰，這都無關緊要。她早該料到，她只要在倫敦稍稍走動幾步，就不可能不被人認出來。

　　他說話帶有倫敦土音，面色蒼白，可是她對他愉快而友好地微微一笑。一定不能讓他認為她在裝腔作勢。

　　「對不起，未經介紹這一套就跟你說話，不過我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呀。可以謝謝你給我簽個名嗎？」

　　朱莉婭倒抽了一口氣。不可能他跟隨了她十分鐘就為了簽個名吧。他一定是想出這個來作為跟她搭話的藉口。好吧，她得把戲演下去。

　　「我很高興。不過我在街上給你簽名不太好。人們會緊緊盯住了看的。」

　　「你說得對。聽著，我正要喝茶去。那邊轉角上有一家里昂餐室〔註：在倫敦開設的連鎖快餐店。〕。你也去喝一杯好嗎？」

　　她繼續演戲。大概等他們喝了茶，他會建議去看電影的。

　　「好哇，」她說。

　　他們一路走去，到了那家餐室，在一張小桌子旁坐下。

　　「請來兩杯茶，小姐，」他對女侍者說。「要吃些什麼嗎？」朱莉婭什麼也不要，他又對女侍者說，「一客烤餅和黃油，小姐。」

　　朱莉婭這時可以對他仔細端詳一番了。雖然是個粗壯的矮個子，他卻五官端正，烏黑的頭髮用髮蠟緊貼在頭皮上，雙目炯炯有神，只是牙齒不整齊，皮膚蒼白，使他看上去不大健康。他舉止有點冒失，朱莉婭不大喜歡，不過她合情合理地想想，你不大可能指望一個在埃奇威路上勾搭你的青年會像朵紫羅蘭那樣靦腆的啊〔註：英語中慣用violet（紫羅蘭）一詞來比喻羞怯、靦腆的人。〕。

　　「別的慢慢來，讓我們先把名簽好，怎麼樣？說做就做，這是我的格言。」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自來水筆，又從一隻鼓鼓囊囊的皮夾裡拿出一張大卡片。

　　「這是我們公司的商業名片，」他說，「就簽在這上面好了。」

　　朱莉婭看他把這花招耍到這步田地，覺得愚蠢可笑，可是她和氣地在名片背面給他簽上了她的名字。

　　「你收集簽名嗎？」她狡黠地笑了笑問他。

　　「我？不。我認為這全是胡鬧。我的女朋友在收集。她弄到了查理．卓別林和道格拉斯．范朋克〔註：美國演員、導演與劇作家。著名於默劇演出。〕的，還有不知多少其他的簽名。我給你看她的照片，要是你想看的話。」

　　他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快鏡照片，上面是個相當時髦的年輕女郎，露出一口牙齒，帶著電影明星般的笑容。

　　「漂亮，」朱莉婭說。

　　「當然漂亮。我們今晚將同去看電影。我拿你的簽名給她，她一定會非常驚奇。剛才我認出了你，第一個念頭就是我死也要為我的格溫弄到朱莉婭．蘭伯特的簽名。我們將趁我假期在八月份結婚，你知道；我們準備到懷特島去度蜜月。我有了這個，能跟她好好地尋尋開心。等我告訴她你和我一起喝過茶，她一定不會相信，會當我在騙她，這時我就拿出簽名給她看，你明白了？」

　　朱莉婭溫文有禮地聽他講著，可是那笑容在她臉上消失了。

　　「我怕我馬上就得走了，」她說，「我已經遲了。」

　　「我也沒有多少時間了。你知道，要去和女朋友碰頭，我巴不得馬上離開這裡。」

　　那女侍者在把他們的茶點端上來時已經把帳單放在桌子上了；現在他們站起身來，朱莉婭從她的手提包裡拿出一個先令。

　　「你這是做什麼？你別想我會讓你付帳。是我請你來的。」

　　「那就謝謝你了。」

　　「可是我來告訴你，你可以怎樣做吧：讓我改天帶我女朋友到你化妝室去看你。你就跟她握握手，明白嗎？這對她將是件天大的事情。啊，她這輩子會老是對人講的。」

　　朱莉婭的態度在過去的幾分鐘內漸漸變得僵硬了，這時雖然仍舊很有禮貌，卻幾乎變得高傲了。

　　「真是抱歉，可是我們從來不允許陌生人進入後臺。」

　　「哦，對不起。可你不會見怪我提出這樣的要求吧？我的意思是說，我不大會為我本人提出這樣的要求的。」

　　「一點也不見怪。我完全理解。」

　　她向一輛沿著人行道緩慢開著的計程車招招手，同時伸手跟那青年握別。

　　「再見，蘭伯特小姐。再見，祝你好運，祝你一切順利，還要謝謝你的簽名。」

　　朱莉婭在計程車的角落裡坐下，火冒三丈。

　　「惡劣不堪的小畜生。他還有他的女朋友。問我他能不能帶她來看我，真是大膽老面皮。」

　　她到了家，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她把頭上的帽子一把摘下，怒沖沖地扔在床上。她大步走到鏡子前，注視著自己。

　　「老了，老了，老了，」她咕噥道，「這是毫無辦法的；我已經完全喪失了性感。你不願相信，是不是？你會說這是胡說八道。那麼還有什麼另外的解釋呢？我在埃奇威路上從頭走到底，天曉得我還打扮得完全像是個那一路人，但是沒有一個男人來理睬我，除了一個為他的女朋友要我簽名的該死的小店員。真是荒謬絕倫。都是些沒有性欲的狗崽子。我不知道英國人今後都將怎麼樣。大英帝國啊！」

　　她說的最後的這幾個詞帶有一種鄙夷，準能使前座整排的內閣大臣驚愕失色。她做起手勢來。

　　「誰要是認為我沒有性感，就能達到我這地位，那是可笑的。人們來看一個女演員，為的是什麼？因為他們夢想和她上床。難道你要對我說，我沒有性感就能夠把一部糟透的戲演上三個月，使得場場客滿嗎？話說回來，性感到底是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瞧著鏡子裡的自己沉思默想。

　　「當然我能演得富有性感。我什麼都演得像。」

　　她開始想到那些以性感聞名的女演員，尤其是其中之一，莉迪亞．梅恩，經常受聘扮演勾引男子的蕩婦角色。她算不上好演員，不過她演某些角色的時候，確實出神入化。朱莉婭是個模仿能手，這時她開始模仿起莉迪亞．梅恩來。她把眼瞼像莉迪亞的一樣淫蕩地半掩著眼睛，身子在衣服裡面起伏扭動。她使她的眼睛像莉迪亞的一樣投射出風騷、挑逗的目光，在蛇一般蠕動的姿勢裡加進誘惑的意味，這是莉迪亞的特殊本領。她還開始用莉迪亞的聲音說話，懶洋洋地拉長著調子，使她說出的每一句話聽上去都略帶淫蕩的口氣。

　　「啊，我親愛的人兒，這種話我聽得太多了。我不想在你和你妻子中間製造麻煩。男人們為什麼不讓我獨來獨往呢？」

　　這是朱莉婭所作的刻毒的模仿表演。這是著實無情的。她感到那麼有趣，不禁失聲大笑。

　　「得了，這裡有一點可以肯定：我也許沒有性感，但是看到了我的模仿表演，就不會有許多人認為莉迪亞有性感了。」

　　這使她大為寬慰。

第二十六章

　　排練開始了，這使朱莉婭困惱的心情得以舒鬆。邁克爾在她出國期間重新演出的戲目既不很成功，也不太糟糕，但他不情願讓劇院關門，便把它一直演到《當今時代》準備就緒。因為他本人每星期要演兩個日場，天氣又熱，所以決定排練不必抓得很緊。在他們面前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呢。

　　雖然朱莉婭在舞臺上演了那麼多年，她從未失去排練時所感受的刺激，而這一回的首次排練依舊使她激動得幾乎心要從嘴裡跳出來。這是一個新的冒險的開始。她當時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一個女主角，感到興奮而急切，彷彿是個第一次扮演小角色的毛丫頭。然而同時她又樂滋滋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她重又有了發揮這些力量的機會。

　　她在十一點鐘走上舞臺。演員們三三兩兩閒散地站在那裡。她吻她認識的那些藝人，並和他們握手，邁克爾彬彬有禮地給她介紹另一些她所不認識的。她熱情地招呼了艾維絲．克賴頓。她對她說她多麼漂亮，並且多麼喜歡她的帽子；還告訴她，她在巴黎給她選購了幾件漂亮的彩裙。

　　「最近你看到過湯姆嗎？」她問。

　　「不，我沒看到過。他度假去了。」

　　「噢，是嗎？他是個好小夥子，可不是嗎？」

　　「很好的。」

　　這兩個女人緊盯著對方的眼睛微笑。朱莉婭在艾維絲唸臺詞的時候注視著她，並注意聽她的聲調。她冷笑了一下。她料想得一點不錯。艾維絲是那種剛排練了一次就自以為把握十足的女演員。她還不知道自己將遭遇到什麼哩。朱莉婭已經不再把湯姆放在心上，不過她有筆帳要跟艾維絲清算，她是不會忘記的。這個賤貨！

　　這個劇本是《譚格瑞的續弦夫人》〔註：英國劇作家平內羅的代表作，是一部嚴肅的「問題劇」。〕的現代翻版，但是由於這一代人的習俗的改變，它被改為從喜劇角度來處理。其中有幾個老角色仍被引進在新劇本裡，奧布里．譚格瑞，現在是個很老的老人，出現在第二幕中。波拉〔註：譚格瑞的第二個妻子。〕死後，他第三次結了婚。科特萊昂太太〔註：譚格瑞娶的第三個妻子。〕原是決心為了他跟第二個妻子在一起時所受到的不幸遭遇而要好好補償他，可是現在的劇本裡她已成為一個乖戾、傲慢的老太太。他的女兒埃琳和休．阿戴爾〔註：曾與波拉有曖昧關係。〕同意不記舊嫌，因為波拉可悲的去世似乎抹掉了關於他所犯的婚外戀關係的回憶；所以兩人結婚了。他現在是個退伍的准將，打打高爾夫球，一味哀嘆大英帝國的衰落──「天哪，老兄，要是我做得到，我要把那些該死的社會主義者一個個排在牆腳下全都槍斃掉」；而埃琳呢，這時候已經是個中年女子，經過了拘謹的青春歲月，變成了一個熱情奔放、心直口快的現代女性了。

　　邁克爾扮演的角色名叫羅伯特．漢弗萊斯，同平內羅劇本中的奧布里一樣，是個有個獨生女的鰥夫；他曾在中國任過多年領事，積了些錢退休後，定居在他的一個表親遺留給他的一所房子裡，離譚格瑞家依舊住著的地方不遠。他的女兒奧娜（艾維絲．克賴頓就是聘用來扮演這個角色的）正在學醫，準備今後到印度去開業。他這麼多年在國外後，隻身住在倫敦，沒有朋友往來，竟勾搭上一個有名的妓女，名叫馬頓太太。馬頓太太和波拉是同一流的人物，但是她沒有波拉那樣專一；每逢夏季及冬季，她在坎城「做生意」，中間的時間住在阿爾伯馬爾街上一套公寓房間裡，接待一批英國皇家部隊的軍官。她打得一手好橋牌，高爾夫球打得更好。這個角色很適合朱莉婭扮演。

　　劇作者緊跟著那老劇本的線索。奧娜向她父親申言她要放棄學醫，希望住在他身邊，直到她結婚，因為她剛跟埃琳的兒子，一個近衛國士兵訂婚。羅伯特．漢弗萊斯有點尷尬，向她透露了他要娶馬頓太太為妻的意圖。奧娜聽到這個消息，鎮定自若。

　　「你當然知道她是個婊子囉，可不是嗎？」她漠然地說。

　　他被弄得很窘，說起她不幸的身世，他要使她過去所忍受的一切有所彌補。

　　「噢，別說這種廢話啦，」她回答說，「你倘能做到，倒是件大好事。」

　　埃琳的兒子曾經是馬頓太太數不清的情夫中的一個，正如埃琳的丈夫曾經是波拉．譚格瑞的情夫之一那樣。當羅伯特．漢弗萊斯把他的新妻帶到他鄉間的家中，這事也暴露了真相，他們決定必須把這事告訴奧娜。使他們大吃一驚的是，奧娜一點也不動聲色。她早就知道了。

　　「我發現這事的真相時，覺得非常開心，」她對她繼母說，「你知道，親愛的，你可以告訴我他床上功夫行不行。」

　　這是由艾維絲．克賴頓演的最精采的一場，這場戲有整整十分鐘，邁克爾一開始就意識到它的效果和重要性。戈維絲的冷漠平淡的美麗容顏恰好是他認為在這個場合中最有表現力的。然而排練了五、六次之後，他開始覺得她的可取之處盡在於此了。他找朱莉婭仔細討論。

　　「你覺得艾維絲演得怎麼樣？」

　　「現在還說不準。」

　　「我對她不大滿意。你說過她能演戲。我還看不出什麼苗頭。」

　　「這是個雷打不動的角色。她演它不可能出岔子。」

　　「你跟我同樣懂得，並不存在什麼雷打不動的角色。無論怎樣好的角色，都需要盡量去演好。我說不大準，也許還是把她辭了，另外找人的好。」

　　「這可不那麼容易。我想你該給她個機會。」

　　「她多笨拙啊，她做的手勢毫無意義。」

　　朱莉婭思索了一下。她有理由希望把艾維絲留在劇組裡。她對她很了解，肯定她如果被辭掉了，便準會去告訴湯姆，說這是因為朱莉婭妒忌她。他愛她，自會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他甚至會想，朱莉婭是為了報復他拋棄了她才這樣侮辱艾維絲的。不，不，她必須留下來。她必須演那個角色，然後讓她出醜；而且必須讓湯姆親眼看到她是個如何拙劣的女演員。他們倆都認為這部戲將使她一舉成名。兩個蠢貨。這部戲會使她完蛋的。

　　「你知道你有多聰明，邁克爾，只要你願意稍微費點力氣，我相信你是能教會她的。」

　　「可問題就在這裡，她似乎沒法接受指導。我認真教她該怎樣唸某一行臺詞，而她卻總是照她自己的方式唸。你沒法相信，可有時候我不由地想，她準是有個錯覺，以為她比我更內行。」

　　「你使她太緊張了。你教她做什麼的時候，弄得她慌張得不知所措了。」

　　「天哪，沒有人能比我更容易相處的啊。我連說都從來沒說過她一句。」

　　朱莉婭對他親切地微微一笑。

　　「你難道還想裝做真不知道她的問題在哪裡嗎？」

　　「不知道，什麼問題？」

　　他茫然地望著她。

　　「別裝蒜了，親愛的。難道你沒有注意到她正瘋狂地愛著你嗎？」

　　「愛著我？可我總想她跟湯姆已經實際上訂婚了。你胡說八道。你老是這樣想入非非。」

　　「但這是非常明顯的。畢竟她並不是第一個對你的勾魂的俊美著了魔的人啊，而且我看她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天曉得，我可不想拆可憐的湯姆的臺。」

　　「這怪不得你，對嗎？」

　　「那麼，關於這事，你要我怎麼辦呢？」

　　「嗯，我想你應該對她好好的。她很年輕，你知道，這可憐的小東西。她所需要的是有人助她一臂之力。如果你單獨幫她幾次，和她一起從頭到尾琢磨那個角色的臺詞，我相信你會創造出奇蹟來的。你幹嘛不改天帶她出去吃飯，跟她談一談呢？」

　　她看見邁克爾在考慮她這建議時眼睛裡閃閃發亮，看見他嘴唇上露出了笑影。

　　「當然最要緊是我們要盡量把戲演好，」他說。

　　「我知道這事情會使你厭煩，不過說實話，為了演好這部戲，我想這是值得的。」

　　「你知道我從來不願做惹你煩惱的事，朱莉婭。我的意思是，我寧願把那個姑娘辭掉，另外找一個來替代她。」

　　「我看那將是個大錯。我深信，只要你對她花費一定的力氣，她準能演得非常出色的。」

　　他在房裡來回踱了一兩回。他似乎在從每個方面仔細考慮這個問題。

　　「是啊，我想我的職責就是使我劇組裡的每一個演員都能有最出色的表演。每一個關節，你都必須尋找最好的處理方法。」

　　他撅出下巴，縮進肚子。他把背脊挺得筆直。朱莉婭明白艾維絲．克賴頓將保住這個角色了，於是第二天排練時他把她叫到旁邊，跟她作了一次長談。她從他的態度一目瞭然地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她打眼梢上注視著他們，不多一會兒就看見艾維絲在點頭微笑。他約她跟他一起吃午飯。朱莉婭懷著得意的心情繼續琢磨自己的角色。

第二十七章

　　他們排練了兩個星期，羅傑才從奧地利回來。他在卡林西亞〔註：中南歐一地區，在今奧地利南部和南斯拉夫西北部。〕一個湖畔待了幾個星期，在倫敦逗留一兩天之後，要去蘇格蘭和一些朋友一起待一陣。因為邁克爾要早些吃了晚飯到劇院去，所以朱莉婭親自去接他。

　　她在打扮的時候，伊維照例又用力擤著鼻涕，說她拼命梳妝打扮得這樣賣力，彷彿要去會晤什麼年輕男朋友似的。她要羅傑為她驕傲，因為她穿著夏季的連衫裙，在月臺上走來走去，確實顯得非常年輕美麗。你會認為她完全沒有察覺她所引起的注意，但這是個錯誤的印象。

　　羅傑經過了一個月的風吹日曬，皮膚弄得成為深棕色，但是臉上仍舊有不少粉刺，看來比他新年裡離開倫敦時瘦了些。她滿懷熱情地緊緊擁抱他。他微微地笑著。

　　他們準備就自己家裡那幾個人一起吃飯。朱莉婭問他飯後可高興去看話劇或者電影，但他說寧願待在家裡。

　　「這樣會更好，」她答道，「我們就談談吧。」

　　有一個問題，邁克爾確乎曾經要她等到有機會時和羅傑商量。既然羅傑即將去劍橋，他自應決定今後想做什麼。邁克爾怕他會在大學裡混過幾年之後，去進個經紀人的字號或者甚至去登臺演戲。他想朱莉婭比他乖巧，而且對這孩子更有影響力，因此曾力勸她在他面前宣揚外交部的好處和當律師的光輝前途。朱莉婭想，如果她在兩、三小時的談話過程中不能設法把話頭引到這個重要題目上來，那才怪哩。在吃晚飯的時候，她設法使他談維也納的情況。但是他沉默寡言。

　　「哦，我只做了些一般的活動，你知道。我遊覽觀光，用功學我的德語。我到一些喝啤酒的地方去逛逛。我去看了不少歌劇。」

　　她想，不知道他是否有過什麼風流韻事。

　　「反正你沒有跟哪個維也納姑娘訂了婚回來，」她說，希望引出他的話來。

　　他對她若有所思而又有些感到好笑地瞧了一下。你幾乎會覺得他看出了她說這話的目的所在。很奇怪，雖然他是她的親生兒子，可她總覺得跟他在一起不很自在。

　　「不，」他答道，「我太忙了，沒工夫去為這種事情操心。」

　　「我想所有的劇院你都去了吧。」

　　「我去過兩、三次。」

　　「你看到有什麼對我有用處的嗎？」

　　「你知道，這方面我從沒想到過。」

　　他的回答似乎有點沒有禮貌，不過他說時臉上伴著笑容，而他的微笑又很甜美。朱莉婭又不禁詫異，怎麼邁克爾的俊美和她的魅力他繼承得那麼少。他的紅頭髮不錯，但是他的灰白的睫毛卻使他臉上顯得毫無表情。只有天曉得，為什麼有著這樣一個父親和這樣一個母親，他的身材竟長得如此粗笨。他現在十八歲，應該是瘦一點下來的時候了。他似乎有點冷漠，他一點也沒有她母親的光輝燦爛的活力；假如她剛在維也納待了六個月，她可以想像自己將怎樣活龍活現地描述她的經歷。可不是嗎，她曾經講過一段她在聖馬羅同嘉莉姨媽和她母親在一起生活的故事，引起人們哄堂大笑。大家都說她講得好比讓人覺得在看戲，而她自己的印象是比大多數的喜劇要精采得多。

　　她現在把這故事講給羅傑聽。他含著沒有生氣的微笑悄悄聽著；但是她不安地覺得他並不像她那樣認為有趣得不得了。她心裡暗暗嘆息。可憐的小乖乖，他不可能有幽默感。接著他說了些話，引她談起《當今時代》來。她把劇情講給他聽，解釋她將如何演她的角色；她告訴他演員陣容並描述了布景。

　　飯吃到末了，她忽然發覺她盡是談著自己和有關自己的事。她弄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靈機一動，懷疑是羅傑把談話朝這方面引去的，這樣就不致談到他和有關他的事情了。可是她把這問題暫且擱在一邊。他在這方面還不夠聰明呢。等到後來，他們坐在客廳裡聽收音機和吸菸的時候，朱莉婭才覺得時機到了，便表面上裝得非常隨便地把她準備好的問題巧妙地提出來。

　　「你已經決定將來想做什麼嗎？」

　　「沒有。需要匆促決定嗎？」

　　「你曉得我是什麼都不懂的。你爸爸說，假如你想當律師，你進劍橋就應該學法律。另一方面，假如你喜歡外交部的工作，你應該學幾門現代外語。」

　　他帶著他詭異的、沉思的神情朝她盯視了那麼長久，弄得朱莉婭有些難以保持她的輕鬆、嬉戲而又親熱的表情。

　　「假如我相信上帝的話，我要去當教士，」他臨了說。

　　「教士？」

　　朱莉婭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感到極不舒服。然而他的回答深深地印進了她的腦海，她一瞬間看見他成了一位紅衣主教，住在羅馬一所富麗堂皇的府邸裡，裡面掛滿了精美絕倫的油畫，四周圍著一批阿諛奉承的高級教士；接著看見他成了一位聖徒，頭戴主教冠，身穿繡滿金絲圖案的法衣，做著仁慈的手勢，向窮人布施麵包。她看見自己穿著織錦緞的華服，頸項上掛著一串珍珠。儼然博爾吉亞家族〔註：定居於義大利的西班牙世襲貴族，在十五─十六世紀出過兩位教皇和許多政治及宗教領袖。〕的主母娘娘。

　　「這在十六世紀是滿不錯的，」她說，「現在可為時太晚了。」

　　「確實太晚了。」

　　「我不懂你怎麼會想出這樣個念頭來。」他沒有回答，所以她只得再說下去。「你不快活嗎？」

　　「很不快活，」他笑眯眯地說。

　　「你到底要什麼？」

　　他再次用使她困惑的目光朝她看著。很難知道他是否認真，因為他眼睛裡微微閃爍著嬉笑的神情。

　　「真實。」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一生都生活在弄虛作假的環境之中。我要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和爸爸呼吸著這種空氣，毫不介意，因為你們只曉得這種空氣，你們認為這是天堂樂園的空氣。它可使我透不過氣來。」

　　朱莉婭仔細聽著他，力求理解他的意思。

　　「我們是演員，而且是成功的演員。因此我們才能從你一生下來就一直讓你過著窮奢極侈的生活。你可以扳著一隻手的指頭計數，有幾個演員能把他們的兒子送到伊頓公學去念書？」

　　「我很感激你們為我所做的一切。」

　　「那麼你責怪我們什麼呢？」

　　「我不是責怪你們。你們為我做了所能做的一切。不幸的是，你們剝奪了我對一切的信仰。」

　　「我們從來沒有干預過你的信仰。我知道我們不是宗教信徒，我們是演員，一星期八場戲演下來，希望把星期天留給自己了。我很自然地認為學校裡會管這些事情的。」

　　他遲疑了一下才再說話。你會覺得他需要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思想，再說下去。

　　「當我還是個小孩子、在十四歲的時候，有一天晚上站在舞臺的側面看你演戲。那準是場很精采的戲，你把該唸的臺詞唸得那麼真摯，說得那麼動人，我不禁哭了。我被徹底感動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那時候我的精神境界被提高了；我為你感到無比傷心，我覺得自己成了個天殺的小英雄；我覺得我要從此再也不幹卑鄙無恥或見不得人的事。後來，你退到後臺，就在靠近我站立的地方，眼淚還在面頰上淌下來；你背向觀眾站著，用你平時的聲音對舞臺監督說：混帳的電工怎麼打燈光的？我叫他不要打藍色燈光的。接下來，你氣也沒換一口，就轉身面向觀眾，發出一聲悲痛的號叫，又繼續演下去了。」

　　「不過，寶貝兒，那是演戲啊。如果一個女演員感受到她所表演的感情，她會心膽俱裂的。這一場戲我還記得很清楚。它總是博得滿堂采。我一生從沒聽到過那樣熱烈的掌聲。」

　　「我想我真是個傻瓜，會上了當。我當時把你在臺上所說的當是真的呢。等我發現了這全是假裝的，我心裡的有些想法被摧毀了。我從此沒有相信過你。我曾經上當做了傻瓜；我抱定宗旨，往後不再上當了。」

　　她向他投以令人喜悅、使人解疑的一笑。

　　「寶貝兒，我看你是在胡說八道。」

　　「你當然會這樣想的。你不知道真實和作假之間的區別。你永不停息地演著戲。演戲成了你的第二天性。這裡有客人來聚會的時候，你演戲。對僕人們，你演戲，你對爸爸演戲，你對我演戲。在我面前，你扮演一個喜歡我、溺愛我的著名的母親。你並不存在，你只是你所扮演的無數的角色，我常常懷疑是否真有一個你，或者是否你無非是所有你假裝的其他這些人的一個媒介。有時候我看見你走進一間空屋子，就想突然把門打開，卻又怕這樣做，因為萬一發現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呢。」

　　她霎地朝他一瞥。她打起寒顫來，因為他說的話給了她一種驚駭的感覺。她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帶著一種焦慮的心情，因為他那麼認真，她覺得他是在傾吐多年來壓在他心上的什麼重負。她在他一生中從沒聽他講過這麼許多話。

　　「你以為我只是假的嗎？」

　　「並不盡然。因為假是你的一切。假就是你的真。就好比對於有些不曉得黃油是什麼的人，瑪琪琳〔註：即人造黃油，也是黃色的。〕就是黃油。」

　　她隱隱有一種有罪的感覺。像《哈姆雷特》中的王后。「讓我來絞你的心肝；我要那麼做，假使那不是穿刺不透的石心肝。〔註：引自《哈姆雷特》第三幕第四場，是哈姆雷特對他母親王后說的。〕」她儘管想開去。

　　（「不知我演哈姆雷特〔註：在莎劇中，女演員往往反串。〕是否太老了。西登斯和薩拉．伯恩哈特都演過他。我的腿比我所看到過的那些演這個角色的男演員的腿都優美。我要問問查爾斯，聽他怎麼講。當然有該死的無韻詩的難題。他〔註：指莎士比亞。〕不用散文寫真是愚蠢。當然啦，我可以在法蘭西喜劇院用法語演出的。上帝呀，那該是多棒的一招啊。」）

　　她想像自己穿著黑色的緊身衣和長長的絲綢緊身褲。「唉喲，可憐的約立克。」〔註：引自《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場，是哈姆雷特對著先王的宮廷小丑約立克的髑髏而發的慨歎。〕她繼續思考著。

　　「你總不能說你爸爸也不存在吧。可不是嗎，他這二十年來一直演著他自己嘛。」（「邁克爾能演那國王〔註：指《哈姆雷特》中的國王。〕，當然不是用法語演，而是如果我們決定在倫敦試它一下的話。」）

　　「可憐的爸爸，我看他幹這一行幹得很出色，不過他頭腦不太靈，是不是？他盡是忙於做英國最漂亮的美男子。」

　　「我認為你這樣說你爸爸不大好。」

　　「難道我說了什麼原來你不知道的話嗎？」他冷冷地問道。

　　朱莉婭想微笑，可是不願把那帶有幾分痛苦的尊嚴相從她臉上卸下來。

　　「那些愛我們的人之所以喜歡我們，是由於我們的弱點，而不是我們的優點。」她應道。

　　「你這是在哪齣戲裡唸的？」

　　她遏止了一個生氣的手勢。這句話是很自然地來到她嘴唇邊的，說了出來才記得是來自某個劇本的。小畜生！可是這句話用在這裡十分恰當。

　　「你很刻薄，」她傷心地說。她越來越感覺到自己像是哈姆雷特的母親了。「難道你不愛我嗎？」

　　「我倘能找到你，我會愛你的。可是你在哪裡呢？要是剝奪了你的表現癖，拿走了你的表演技巧，把你的裝腔作勢、虛情假意和演過的一個個角色的片斷臺詞和他們的褪了色的感情的殘餘都像剝洋蔥那樣一層層地剝光，最後我們能找到一個靈魂嗎？」他用嚴肅、淒愴的目光瞧著她，然後微微一笑。「我喜歡你，那是沒有問題的。」

　　「你相信我愛你嗎？」

　　「用你的愛法。」

　　朱莉婭臉上頓時顯出不安的神情。

　　「你知道你當年生病的時候，我承受了多大的痛苦的煎熬啊！我不知道你要是當時死去了，我會怎麼辦！」

　　「你會淒婉動人地演出一個在獨生子的屍架旁的母親的情景。」

　　「儘管排練了幾次，也不可能演得那麼淒婉動人，」朱莉婭尖刻地回答。「你要知道，你不懂得演戲不是自然；它是藝術，而藝術是你創造的東西。真正的悲哀是醜陋的；演員的職責是把它表現得既真又美。假如我真像在五六部戲裡那樣死去，你想我會關心姿勢是否優美、快斷氣的聲音是否一個個詞都清晰得能傳送到樓座的最後一排嗎？若說這是虛假，那麼貝多芬的奏鳴曲也是虛假的，而我也並不比演奏那曲子的鋼琴家更虛假。你說我不喜歡你，真沒良心。我一心疼愛你。你一向是我生活中唯一的寶貝。」

　　「不。我小時候你喜歡我，因為你可以拿我和你一起拍照。拍出來的照片很好看，可以大做廣告。然而在這以後，你就不大關心我了。我只使你厭煩。你總是高興看到我，但你感到慶幸，因為我會自己管自己，並不要求占用你的時間。我不怪你；你沒有時間用在別人身上，只用在你自己身上。」

　　朱莉婭開始有點不耐煩起來。他說的話越來越接近事實，使她坐立不安。

　　「你忘了少年人是很討厭的。」

　　「依我看討厭透頂，」他笑嘻嘻地說，「然而你為什麼要裝得捨不得我離開你的身邊呢？這又只是在演戲。」

　　「你使我非常不開心。你使我覺得好像我沒有對你盡到做母親的責任。」

　　「可你是盡到了責任的。你一向是個非常好的母親。你對我做了些我將永遠感激不盡的事情：你放任我不管。」

　　「我不知你到底要什麼？」

　　「我告訴你了。真實。」

　　「可是你準備上哪兒去找呢？」

　　「我不曉得。也許它並不存在。我還年輕；我愚昧無知。我曾經想也許到了劍橋，遇到了一些人，讀了一些書，我會發現上哪兒去尋求。如果他們說它只存在在上帝身上，那就完蛋了。」

　　朱莉婭被搞糊塗了。他所說的話沒有真正為她所理解，他說的話不過是一句句話罷了，重要的不是它們意味著什麼，而是它們是否「被人領會」，但是她靈敏地察覺到他的感情。當然他才十八歲，對他過分認真是不近情理的，她不得不想到他這一套想法全都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而且其中的大部分是故弄玄虛。難道竟有人有過屬於自己的思想，難道不是人人都就那麼有一點兒……一點兒裝腔作勢嗎？然而當然可能他在說話的當時確實感覺到他所說的一切，把它不當一回事在她是不大好的。

　　「我自然明白你的意思，」她說，「我最大的願望是你能幸福。我會說服你爸爸，你就可以照你的意願做去。你必須尋求自己的解放，這我理解。不過我想你應該肯定你這一套想法不僅僅是病態的。或許你在維也納一個人待得太久了，我看你準是書看得太多了。當然，你爸爸和我都屬於不同的一代，我想我們幫不了你。幹嘛你不找個和你年齡相仿的人去談談呢？比如說湯姆。」

　　「湯姆？一個可憐的小勢利鬼。他一生的唯一願望就是做個紳士，可他沒有頭腦，不知道他越是拼命想做紳士，就越是一無希望。」

　　「我一直以為你是非常喜歡他的。可不是嗎，去年夏天在塔普洛的時候，你跟著他團團轉。」

　　「我當時就不喜歡他。我是利用他。他能告訴我許多我想知道的事情。可我只當他是個一錢不值的小混蛋。」

　　朱莉婭想起自己曾經對他們的友誼如何瘋狂地嫉妒。她想到自己白白地身受創痛，怨恨非凡。

　　「你把他甩了，是不是？」他突然問。

　　她大吃一驚。「我想多少是如此吧。」

　　「我認為你這樣做很聰明。他夠不上你的等級。」

　　他用鎮靜的沉思默想的目光瞧著她，朱莉婭忽然感覺一陣難受的恐懼，怕他知道湯姆是她的情夫。這不可能，她心裡想，只是由於她良心上自知有罪才會這樣想的；在塔普洛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不可能有任何可怕的流言會傳到他的耳朵裡；然而從他的表情中看得出他肯定是知道的。她感到羞愧。

　　「我請他到塔普洛去，只是因為我想有個和你一般年齡的男孩子一起玩對你有好處。」

　　「的確很好。」

　　他眼睛裡依稀閃著喜悅的光。她感到百般無奈。她巴不得問他在笑什麼，卻又不敢；因為她明明知道他在笑什麼；他並不對她惱火，這她倒還受得了，但他只是覺得好笑。這可沉重地傷了她的心。她真想放聲哭一場，可是這一來只會惹他哈哈大笑。那麼她能對他說些什麼呢？她說的話他一句也不相信。演戲！這一回，她可對著面前的情況茫然不知所措了。她所面對的是她不懂的東西，神祕而又很可怕的東西。可能就是「真實」嗎？正在這時刻，他們聽到一輛汽車開來的聲音。

　　「你爸爸來了，」她大聲說。

　　真是救星到了！這個場面多難受，她謝天謝地，他的到來準能結束這個僵局。不一會兒，邁克爾直衝進屋子，撅出著下巴，縮進了肚子，儘管已五十出頭，還是出奇地英俊，他以男子漢的氣概伸手歡迎離開了六個月的親生的獨生子。

第二十八章

　　三天後，羅傑到蘇格蘭去了。在他離去之前，朱莉婭巧妙地設法使他們盡可能不再單獨地待在一起，不管時間長短。偶爾有幾分鐘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盡談些無關緊要的話。朱莉婭並不真心為他離去而感到遺憾。她無法從心上抹去她和他的那次奇特的談話。其中有一點尤其說不出所以然地使她困惑；那就是他說過的這句話：如果她走進一間空屋子而有人突然開門進去，裡面會不見人影。這使她感到很不自在。

　　「我從來不力圖做個絕色美人，可是我有一樣任何人都從來沒有否認過的東西：個性。如果因為我能用一百個不同方式扮演一百個不同的角色，而硬說我沒有自己的個性，那是荒謬的。我能做到這樣，因為真該死，我是個優秀的女演員。」

　　她設法想像自己單獨進入一間空屋子時會有什麼遭遇。

　　「但是我從來沒有孤獨過，即使在一間空屋子裡。總是有邁克爾、或者伊維、或者查爾斯、或者是公眾；當然不是確實擁有他們的血肉之體，但可以說在精神上擁有著他們。我必須去對查爾斯談談羅傑的事。」

　　不巧他不在身邊。可他就要回來看彩排和首夜演出的；二十年來他沒有錯失過這些機會，他們總是在彩排後同去吃晚飯。邁克爾將留在劇院裡，忙於燈光等等事情，所以他們可以兩人單獨在一起。他們盡可以暢談。

　　她研究著她的角色。朱莉婭並不用觀察的方法來刻意創造她將扮演的角色；她有個本領，能夠設身處地進入她需要塑造的那個女角，這樣就可以用劇中人的頭腦來思量，用劇中人的官能來感受。她的直覺向她提示五花八門的小花招，隨後由於逼真而令人驚訝不止；但是人家問她，這些都是從哪裡得來的，她卻無從回答。

　　現在她就需要把這個打打高爾夫球、能像正派人交談那樣對男人說話、基本上是個體面的小康家庭婦女、渴望著尋求婚姻的安定歸宿的馬頓太太的勇往直前而又強裝灑脫的姿態表演出來。

　　邁克爾從來不喜歡在彩排的時候有一大批人在場，這一回為了竭力在首夜演出之前保守祕密，他除了查爾斯之外，只讓攝影師和服裝師等幾個少不了的人到場。朱莉婭保持著克制。她不想在首演之前把全身架數都使出來。她只要適當地表演就夠了。邁克爾井井有條的導演使一切都進展順利，十點鐘左右，朱莉婭就和查爾斯坐在薩伏伊飯店的燒烤餐室裡了。她問他的第一句話是他認為艾維絲．克賴頓怎麼樣。

　　「絕對不錯，漂亮極了。她穿著第二幕中的那套服裝實在可愛。」

　　「我在第二幕裡不準備穿我剛才穿的那套。查利．德弗里爾替我另做了一套。」

　　他沒有看見她朝他稍帶幽默地瞥了一眼，即使看見了，也猜不出是什麼意思。

　　邁克爾聽從了朱莉婭的勸告，對艾維絲下了不少工夫。他在樓上他自己的私人房間裡給她單獨排練，教她練習每一種聲調和每一個手勢。此外──朱莉婭完全有理由可以相信──他還同她一起吃過幾次午飯，還帶她出去吃過晚飯。這一切的結果是，她演那個角色演得異乎尋常地好。

　　邁克爾搓搓雙手。

　　「我對她非常滿意。我想她會得到相當的成功。我有點想給她簽個合同。」

　　「我不以為然，」朱莉婭說，「且等首夜演出之後再說。沒有在觀眾面前演出之前，你絕不可能確實知道演出是否將獲成功。」

　　「她是個好姑娘，是個十足的淑女。」

　　「是個好姑娘，我想，因為她瘋狂地愛著你，又是個十足的淑女，因為她在拿到合同之前，始終拒絕你的勾引。」

　　「啊，我親愛的，別這麼傻了。哎喲，我老得夠做她的父親哪。」

　　但是他得意地笑笑。她十分清楚，他的調情不會超越握握她的手和在計程車裡吻她一兩下，可她同樣知道，他想到她懷疑他能幹出不忠實的事來，有點受寵若驚。

　　然而現在朱莉婭在適當照顧自己的體型的情況下滿足了自己的食欲後，開始談起她心中懷著的話題。

　　「親愛的查爾斯，我要跟你談談羅傑的事。」

　　「哦，好哇，他前幾天剛回來，是不是？他好嗎？」

　　「我親愛的，發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他回來了，變成了一個迂腐的學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用她的語言複述了那番談話。她沒有提及那一兩句不便出口的話，可她所講的基本上是準確的。

　　「可悲的是他絲毫沒有幽默感，」她最後說。

　　「畢竟他還只十八歲嘛。」

　　「他對我說那一番話的時候，我十分震驚。我覺得自己就像聽到他的驢子忽然對他隨便說起話來時的巴蘭〔註：古先知，被派去詛咒以色列工人，途中他所騎的驢子開口責怪他，於是他轉而祝福以色列人，見《聖經．民數記》。〕。」

　　她熱情奔放地瞧著他，而他卻臉上笑影都沒有。他似乎並不覺得她說的話有她覺得的那樣有趣。

　　「我無法想像他這些念頭是從哪裡來的。如果你認為這派胡言亂語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那是不近情理的。」

　　「你認為那樣年齡的男孩子們不會比我們大人所想像的想得更多嗎？這是一種精神的發育，其結果往往是奇特的。」

　　「這些年來羅傑懷著這樣的念頭而一直守口如瓶，似乎太欠真誠。他簡直是在指責我。」她咯咯一笑。「跟你說實話吧，羅傑對我說話的時候，我覺得好像自己就是哈姆雷特的母親〔註：在《哈姆雷特》中，丹麥王子哈姆雷特的叔父謀殺他灼父王，篡奪王位，騙娶他的母后。後來哈姆雷特曾當面責罵她。〕。」接著幾乎一口氣連下去說：「不知我扮演哈姆雷特會年齡太大了嗎？」

　　「葛特露〔註：丹麥王后，哈姆雷特之母的名字。〕不是個很好的角色嗎？」

　　朱莉婭顯然感到有趣，放聲大笑。

　　「別犯傻了，查爾斯。我不高興扮演王后。我要扮演哈姆雷特。」

　　「你認為女演員扮演哈姆雷特合適嗎？」

　　「西登斯夫人扮演過，薩拉．伯恩哈特也扮演過。我要在我的戲劇生涯上蓋上個印記，你懂我的意思嗎？當然這裡存在著無韻詩的困難。」

　　「我聽過有些演員唸得跟散文沒有區別，」他說。

　　「是啊，可這不盡相同，是不是？」

　　「你待羅傑很好嗎？」

　　她不提防他突然回到那個題目上來，但是她微笑著回答他。

　　「哦，好極了。」

　　「要對年輕人的荒誕行為不感到不耐煩，確是困難；他們告訴我們二加二等於四，彷彿我們從來沒有知道過；如果他們剛發現一隻母雞生了個蛋而大驚小怪，你卻不跟著他們同樣感到驚奇，他們就會大失所望。他們慷慨激昂，誇誇其談，大多是胡說八道，可也不全是胡說八道。我們應當同情他們，我們應當盡量理解他們。我們該記得，當我們最初面對生活的時候，有多少需要忘卻，有多少需要學習。要放棄一個人的理想，可不大容易，而每天每日面臨的冷酷無情的現實，正是得往肚裡嚥的一顆顆苦果。青春期精神上的矛盾衝突是何等激烈，而要解決它們又幾乎無能為力。」

　　「但是你總不見得真認為羅傑的那番話有什麼道理吧？我相信那全是他在維也納學來的一套共產主義的謬論。但願我們當初沒有送他到那裡去。」

　　「你也許說得對。也許過了一兩年他會不再見到光榮的雲彩而接受鎖鏈。也許他會找到他所尋求的，要不是在上帝身上，那麼就是在藝術裡。」

　　「如果你說的是戲劇，我可不願意他成為演員。」

　　「不，我想他不會喜歡做演員的。」

　　「而且他當然也成不了劇作家，他沒有幽默感啊。」

　　「我看他大概將樂於進入外交部。在那裡，沒有幽默感正好成為他的一大長處。」

　　「你看我該怎麼辦？」

　　「我說不出什麼。由他去吧。這可能是你所能給他的最大的恩惠。」

　　「可是我不能不為他擔心。」

　　「你不用擔心。你要滿懷希望。你以為生下的只是一隻醜小鴨；說不定他終將變成一隻長著白色翅膀的天鵝哪〔註：典出安徒生童話《醜小鴨》。〕。」

　　查爾斯的勸說不是朱莉婭所想聽到的。她原來指望他會更加同情她。

　　「我看他上年紀了，這可憐的親人兒，」她想。「他已經頭腦不靈了。他準已陽萎多年了；奇怪我怎麼以前沒想到過。」

　　她問是什麼時候了。

　　「我想我該走了。我必須好好休息一夜。」

　　※※※

　　朱莉婭睡得很好，醒來頓覺心情歡暢。今晚是首夜演出。她歡欣而又激動地回想起她彩排完了離開劇院的時候，正廳後座和頂層後座的門口都已擠滿了人，此刻早上十點鐘大概已經排成長隊了。

　　「幸虧天氣晴朗，對他們還好，可憐的笨蛋們。」

　　從前她在首夜演出之前，總是神經緊張得不得了。她往往整天有些忐忑不安，隨著一個個小時的流逝，心情壞得幾乎想脫離舞臺算了。然而如今，經歷了無窮反覆的磨難，她已經能夠做到若無其事。那天整個白天，她只覺得歡樂和有些興奮；直到傍晚時分才開始坐立不安起來。她變得沉默，希望一個人待著。她還變得焦躁，邁克爾長久以來曉得她的脾氣，所以特意迴避她。她手腳發冷，到達劇院的時候，冷得像冰塊一樣了。然而她滿懷的恐懼卻並沒有給她不愉快之感。

　　朱莉婭那天早上沒事，只須中午時分到西登斯劇院去對對臺詞，所以她躺在床上，很晚才起身。邁克爾沒有回來吃午飯，因為他還要對布景作最後的安排，這樣她就一個人吃了飯。然後她又上床去，甜甜地睡了一個小時。她的原意是想休息整個下午；菲利普斯小姐將在六點鐘來給她稍微按摩一下，她要在七點到達劇院。但她醒來時覺得精神十足，在床上待不住，決定起身出去散一回步。

　　這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她喜歡城市勝過鄉村，喜歡街路勝過樹林，所以不到公園去，卻漫步於這個時節行人稀少的鄰近一些廣場上，懶散地看看兩邊的房子，心想她寧願要自己的房子而不要這些中的任何一幢。她悠閒自在，輕鬆愉快。然後她想是該回家的時候了。她正走到斯坦霍普廣場轉角處，忽然聽到一個她一聽就聽得出來的聲音在呼喚她的名字。

　　「朱莉婭。」

　　她轉過身來，湯姆滿面笑容地趕了上來。她從法國回來後還沒有見過他。他穿著一身整潔的灰色西裝，戴著一頂褐色的呢帽，非常漂亮。他被太陽曬黑了。

　　「我還當你不在這裡哪，」她說。

　　「我是星期一回來的。我沒有打電話給你，因為知道你忙於最後的排練。我今天晚上要去的；邁克爾給了我一張正廳前排的票子。」

　　「哦，我很高興。」

　　他看見她，顯然很開心。他臉上露出熱切的表情，眼睛裡閃著亮。她頗自欣喜地發現，見了他的面並沒有激起她心中什麼感情。他們一邊談話，她一邊心裡在想，他憑什麼過去使她那樣神魂顛倒。

　　「你幹嘛這樣出來閒逛？」

　　「我出來散散步。我就要回去喝茶的。」

　　「到我那兒去，我們一起喝茶。」

　　他住的那套公寓就在轉角上。他確實正是在沿著那排車庫的小巷走回家去的時候看到她的。

　　「你怎麼回來得這樣早？」

　　「哦，近來事務所裡事情不多。你知道，有位合夥人在兩個月前去世了，這一來我可以有更大的份兒了。這就意味著我終將能夠繼續在那套公寓裡住下去。邁克爾在這件事情上很慷慨大方，他說我可以不付房租住下去，等待情況好轉。我實在不願想到要被迫搬出去。你一定要來。我很高興請你喝杯茶。」

　　他那麼興沖沖地喋喋不休，使朱莉婭覺得好笑。你聽他這樣說話，絕對想不到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任何瓜葛。他似乎完全泰然自若。

　　「好吧。不過我只能稍坐一會兒。」

　　「OK。」

　　他們拐彎走進小巷，她在他前面走上那狹窄的樓梯。

　　「你先到起居室坐一會，我去開爐子燒水。」

　　她進去坐下了。她對房間四周看看，多少悲歡的往事都發生在這間房間裡。一切依舊如故。她的照片還擱在原來的地方，可是壁爐架上另外放著一幀艾維絲．克賴頓的放大照片。那上面寫著「給湯姆，艾維絲贈」。朱莉婭把一切都看在眼裡。這間房間宛如她曾在那裡面演過戲的一堂布景，她感到有點熟悉，但是它對她已不再有什麼意思。當時使她心力交瘁的愛情、她強自抑制的忌妒、那委身與對方的狂歡，並不比她過去演過的無數角色中的任何一個更真實些。她為自己的淡漠沾沾自喜。

　　湯姆進來了，手裡拿著她以前送給他的小檯布，把那套也是她送的茶具擺得整整齊齊。她不知為什麼，想到他依舊隨意地使用著她送的這許多小禮物，差些笑出來。接著他端了茶走進來，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喝茶。

　　他進一步告訴她，他的情況比以前好了。他用親切友好的口氣承認，由於她給他介紹到事務所來的生意，他在盈利中所得的份額提高了。他剛度假回來，給她講假期中的情況。朱莉婭十分清楚，他絲毫沒有察覺曾經給她造成多大的創痛。這又使她這時不禁要笑出來。

　　「聽說你今夜將獲巨大成功。」

　　「能成功就好，是不是？」

　　「艾維絲說，你和邁克爾倆都待她很好。當心不要讓她輕而易舉地在劇中大獲成功。」

　　他開玩笑地說了這句話，但朱莉婭卻懷疑會不會艾維絲真對他說過準備這樣做。

　　「你跟她訂婚了嗎？」

　　「沒有。她要自由。她說訂了婚會影響她的藝術生涯。」

　　「她的什麼？」這幾個詞兒從朱莉婭嘴裡脫口而出，要縮住已經來不及，但她立即鎮定了下來。「是的，我當然懂得她的意思。」

　　「我自然不願意影響她的前途。我的意思是說，倘然演了今晚這一場，有人重金聘請她去美國演出，我完全認為她應該有充分的自由去接受。」

　　她的藝術生涯！朱莉婭暗暗好笑。

　　「你知道，看你待她這樣好，我認為你真是個大好人。」

　　「為什麼這樣說？」

　　「哦，不是嗎？你知道女人是怎麼樣的……」

　　他說著這話的時候，伸出一臂摟住她的腰，吻她。她放聲大笑。

　　「好一個混帳小東西。」

　　「親熱一會兒怎麼樣？」

　　「別胡鬧。」

　　「這又有什麼胡鬧不胡鬧的？難道我們脫離關係還不夠長久嗎？」

　　「我主張跟你不可挽回地脫離關係。而且拿艾維絲怎麼辦？」

　　「噢，她不一樣。來吧。」

　　「難道你忘了我今晚要作首場演出嗎？」

　　「時間還多著呢。」

　　他用雙臂把她抱在懷裡，輕輕地吻著她。她用嘲弄的目光瞧著他。突然她打定了主意。

　　「好吧。」

　　他們站起身來，走進臥室。她摘下帽子，把衣服也一下脫掉了。他同往常一樣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他吻她閉上的眼睛，吻她引以為豪的一對小乳房。她把肉體盡他受用，但她的心靈卻冷漠超然。她出於和藹而親了他兩下，可她發現自己思考著晚上將演的角色。她似乎成了兩個人，一個是她情人懷抱中的情婦，一個是女演員，她在想像中已經看見了黑黝黝的模模糊糊的一大片觀眾，聽見他們在她出場時的陣陣掌聲。

　　過了一會兒，他們並肩躺在床上，他的臂膀挽著她的頸項，而她完全忘記了他，所以當他打破長時間的沉默時，她猛然愣了愣。

　　「你還愛我嗎？」

　　她稍稍擁抱了他一下。

　　「當然，寶貝兒。我溺愛著你。」

　　「你今天多異樣啊。」

　　她發覺他很失望。可憐的小東西，她可不願傷害他的感情。他確實非常可愛。

　　「馬上就要首場演出了，所以我今天實在心不在焉。你一定不能見怪。」

　　當她得出結論──這回是非常明確的──她已經不再把他放在心上時，不禁對他深深感到憐憫。她溫柔地撫摩他的面頰。

　　「心愛的人兒。」（「不知邁克爾可記得送茶點給排隊購票的觀眾。所費不多，可他們會感激不盡的。」）「你知道，我真的必須起床了。菲利普斯小姐六點鐘要來給我按摩。伊維要急死了，她想像不出我會遇到什麼事。」

　　她一面穿衣服，一面興高采烈地嘮叨著。她雖然並不瞧著湯姆，卻察覺到他有些不自在。她戴好帽子，然後雙手捧住他的臉，給他親切地吻了一下。

　　「再會，我的小乖乖。今晚好好睡一夜。」

　　「祝你有最好的運氣。」

　　他有點不自然地笑笑。她看出他並不十分了解她究竟是怎麼回事。

　　朱莉婭一溜煙走出公寓，如果她不是英國最偉大的女演員，不是一個將近五十歲的女人，她準會用一條腿一跳一蹦地穿過斯坦霍普廣場，一直跳到家門口。她歡欣若狂。她用鑰匙開了大門進去，隨手把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我看羅傑說的話有點道理。愛情並不值得像人們那樣認為至高無上而大驚小怪的。」

第二十九章

　　四個小時後，一切都過去了。演出從頭到尾都極順利；儘管這是個時髦人士尋歡作樂的季節，但觀眾們出外度假回來，再次來到一家劇院裡，感到快樂，準備歡娛一下。這是本戲劇季節的吉祥的開端。每一幕之後，都有熱烈的掌聲，在全劇終了時，謝幕達十二次之多；朱莉婭單獨謝幕兩次，即使她得到這樣熱烈的反應也大為震驚。她為首演式的需要支支吾吾講了幾句事前準備好的話。最後是全體劇團人員一同謝幕，接著樂隊奏起了國歌。

　　朱莉婭滿懷喜悅和興奮，樂不可支地來到化妝室。她空前地自信。她從來沒有演出得如此出色、如此豐富多彩、如此才華橫溢。戲的結尾是朱莉婭的一篇慷慨激昂的長篇獨白，那是劇中一個從良的妓女激烈抨擊她的婚姻使她陷入了那個遊手好閒的圈子，他們輕浮、百無一用、傷風敗俗。這段臺詞有兩頁長，英國沒有一個女演員能唸得像她那樣從頭到尾吸引住觀眾。

　　她用巧妙的節奏、優美動聽的聲調、控制自如的感情變化等表演技巧，成功地創造了奇蹟，使這段獨白成為劇中的一個扣人心弦、幾乎驚心動魄的高潮。一個劇烈的動作不可能比這更令人震動，一個意料不到的結局也不可能比這更令人驚奇。整個劇組的演出都精采絕倫，唯獨艾維絲．克賴頓是例外。朱莉婭走進化妝室時，低聲哼著一支曲調。

　　邁克爾幾乎緊跟在她背後進來了。

　　「這部戲看來一定受歡迎，不成問題。」他用雙臂摟住她，吻她。「老天哪，你演得多好啊。」

　　「你自己也不賴，親愛的。」

　　「我只有演這種角色是拿手的，」他隨口回答，和平時一樣，對自己的演技很謙虛。「你在唸那段長篇臺詞的時候，聽到觀眾有絲毫聲音嗎？這該叫批評家們大為震驚的。」

　　「哦，你知道那些批評家是怎麼樣的。他們會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評論這該死的劇本上，到最後三行才提到我。」

　　「你是天底下最偉大的女演員，寶貝兒，不過，上帝知道，你是條母狗。」

　　朱莉婭睜大了眼睛，顯示出極度天真的驚異。

　　「邁克爾，你這是什麼意思？」

　　「別裝得這麼清白無辜。你肚子裡雪亮。你以為能騙過我這樣一個老演員嗎？」

　　他正用閃爍的眼光盯視著她，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沒有笑出來。

　　「我同還沒生下來的嬰兒一樣清白無辜。」

　　「去你的吧！如果說有人處心積慮毀了一場表演，那就是你毀了艾維絲的表演。我沒法對你惱火，因為你幹得實在太巧妙了。」

　　此刻朱莉婭掩蓋不住她翹起的嘴唇角上露出的笑影了。讚賞總是會使藝術家感激的。

　　艾維絲的那個重要場面是在第二幕中。這是和朱莉婭演的對手戲，邁克爾排練時把這一場排成完全是這個姑娘的戲。這確實是劇本所要求的，而朱莉婭一如既往，在排練時總是聽從他的指導。為了襯托出戈維絲藍眼睛的色澤和突出地顯現她的金黃頭髮，他們給她穿上淡藍色的服裝。為了與此作對比，朱莉婭選擇了一套和諧的黃色裙衫。她在彩排時就穿著這套服裝。但她同時另外定了一套，是光彩奪目的銀色的，她穿著這套衣裳在第二幕出場的時候，邁克爾大吃一驚，艾維絲更是惶恐得目瞪口呆。這套衣裳富麗堂皇，在燈光下光芒四射，吸引了全場觀眾的注意。相比之下，艾維絲那套藍衣裳顯得暗淡無光。

　　等她們演到兩人一起演出的要緊關頭的那一場時，朱莉婭猶如魔術師從帽子裡變出一隻兔子來似的，忽然拿出一方大紅雪紡綢的大手帕，在手裡玩弄起來。她揮舞它，她把它展開，彷彿要看著它，她還把它絞緊，她用它揩揩腦門，她用它輕輕地擤鼻涕。被迷住了的觀眾們的目光怎麼也離不開這方紅綢。

　　朱莉婭移步走向舞臺的後部，這樣艾維絲不得不背向著觀眾跟她說話，等她們並坐在一張沙發上時，她握住了她的手，那副感情衝動的樣子，觀眾看來十分瀟灑自然，而且她把自己的身子深深地靠在椅背上，這樣又迫使艾維絲不得不把側面轉向觀眾。朱莉婭早已在排練時注意到，艾維絲的側面看來像綿羊的臉相。

　　作者給艾維絲的有些臺詞在初次排練時曾使全體劇組人員都覺得非常有趣，引起鬨堂大笑。而在臺上，觀眾還沒有怎樣領會其妙趣所在，朱莉婭就插上了答話，觀眾要緊聽她說些什麼，便停下不笑了。原來設想是極其有趣的場面蒙上了冷嘲的色彩，而艾維絲演的人物變得有點令人憎惡了。經驗不足的艾維絲沒有博得她預期的笑聲，驚惶失措起來；她的聲音變得刺耳，手勢也不倫不類了。

　　朱莉婭把這場戲從她那裡奪了過來，演得出奇地精采。可是她最後的一著更出人意料。艾維絲正在唸一段長篇臺詞，朱莉婭把她的紅手帕緊張地繞成了一個球；這個動作幾乎自然而然地表示出一種感情；她用困惑的目光凝視著艾維絲，兩顆沉重的淚珠在她面頰上滾下來。你看到這個姑娘的輕佻使她感到的羞恥，你看到她由於對正義的小小理想、對善良的熱情嚮往遭到了如此無情的摧殘而感受的痛苦。這個插曲只持續了不過一分鐘，但就在這一分鐘裡，朱莉婭憑著那幾滴眼淚、憑著她劇烈痛苦的表情，充分揭示了這女人一生的悲慘的苦難。這一下艾維絲就徹底完蛋了。

　　「而我曾經是個大傻瓜，竟想同她訂合同哩，」邁克爾說。

　　「那現在為什麼不訂了呢？」

　　「在你把她一下子結果了的情況下？絕對不訂。你是個淘氣的小東西，妒忌心竟會如此厲害。你不見得真以為我會看中她的什麼吧？你到現在總該知道，你是我世界上唯一的女人。」

　　邁克爾以為朱莉婭耍這個詭計是因為他近來對艾維絲過分劇烈地調情的緣故，雖然他當然多少有點自得，但是艾維絲卻倒了霉。

　　「你這老蠢驢，」朱莉婭微笑著說，分明知道他想到哪裡去了，對他這樣的誤解欣慰之至。「畢竟你是倫敦最漂亮的男人啊。」

　　「也許正是如此吧。可是我不知道那劇作家會怎麼說。他是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傢伙，而他寫的那一場被演得面目全非了。」

　　「哦，由我來對付他吧。我會收拾他的。」

　　有人敲門，進來正是那劇作家本人。朱莉婭高興地大叫一聲，迎上前去，兩臂挽住他的頭頸，在他兩面面頰上親吻。

　　「你滿意嗎？」

　　「看來演出是成功的，」他答道，但是口氣有點冷冰冰的。

　　「我親愛的，它將演上一年。」她把雙手擱在他肩膀上，正面瞧著他。「可你是個壞透、壞透的壞蛋。」

　　「我？」

　　「你幾乎毀了我的演出。我演到第二幕的那一段的時候，突然發現了它的含意，我差點兒嚇呆了。你是知道那一場的意思的，你是編劇嘛；幹嘛你一直不教我好好排練這一場戲，彷彿除了表面上的那一些以外，並沒有更深一層的意思？我們不過是演員，你怎麼能指望我們──深入領會你的奧妙呢？這是你劇本中最精采的一場，而我幾乎把它弄糟了。世界上除了你沒有一個人寫得出來。你的劇本才氣橫溢，而在那一場裡所展示的卻不僅僅是才氣，而是天才。」

　　劇作家臉紅了。朱莉婭恭恭敬敬地望著他。他有些難為情，同時又快活又驕傲。

　　（「不出二十四個小時，這個笨蛋會認為他確實原來就打算把這場戲演成這副樣子的呢。」）

　　邁克爾笑逐顏開。

　　「到我化妝室去喝杯威士忌蘇打吧。我相信你經歷了這番強烈的感情，需要喝些什麼。」

　　他和劇作家走出去的時候，湯姆進來了。湯姆興奮得滿面通紅。

　　「我親愛的，這場戲太棒了。你簡直了不起。天哪，演得多棒啊。」

　　「你喜歡嗎？艾維絲演得不錯，可不是嗎？」

　　「不，糟透了。」

　　「我親愛的，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認為她演得很出色呢。」

　　「你簡直徹底壓倒了她。她在第二幕裡模樣也不大好看。」

　　艾維絲的藝術生涯！

　　「請問待會兒你做什麼？」

　　「多麗要給我們舉行個宴會。」

　　「你不能推辭了跟我同去吃晚飯嗎？我愛你愛得發瘋哪。」

　　「噢，胡說什麼。我怎麼能拆多麗的臺呢？」

　　「唉，我求你啦。」

　　他眼睛裡帶著如饑似渴的神情。她看得出他對她懷著空前強烈的欲望，她為自己的勝利感到歡欣。但是她堅決地搖搖頭。

　　走廊裡傳來許多人談話的聲音，他們兩人都知道，大批的朋友正在這狹窄的過道中擠來向她賀喜。

　　「這夥人都見鬼去。天哪，我多想吻你啊。我明天早晨打電話給你。」

　　門霍地打開了，肥胖的多麗冒著汗，熱情洋溢地搶在大夥的前面直衝進來，他們把化妝室擠得氣也透不過來。朱莉婭聽任所有的人親吻她。在這中間有三四位著名的女演員，她們對她讚頌不已。朱莉婭美妙地表現出真誠的謙遜。此刻走廊裡擠滿了至少想看到她一眼的人群。多麗得使大勁才能衝出去。

　　「盡量不要來得太遲，」她對朱莉婭說，「這將是個不同尋常的聚會。」

　　「我盡可能早到。」

　　朱莉婭終於擺脫了人群，卸去戲裝，動手揩掉臉上的化妝。邁克爾穿著梳妝時穿的晨衣走進來。

　　「聽著，朱莉婭，你得一個人去參加多麗的宴會了。我必須到一個個戲票代售處去看看，沒有辦法。我要去盯緊他們。」

　　「嗯，好吧。」

　　「他們現在正在等我。明天早上見。」

　　他出去了，她被留下單獨和伊維在一起。她準備穿了去參加多麗的宴會的衣服正擱在一把椅子上。朱莉婭在臉上塗潔膚霜。

　　「伊維，芬納爾先生明天將有電話來。你說我不在，好嗎？」

　　伊維朝鏡子裡看著，碰上了朱莉婭的目光。

　　「如果他再來電話呢？」

　　「我不願傷害他的感情，可憐的小乖乖，不過我想最近一段時間我都將忙得不會有空。」

　　伊維大聲縮鼻涕，並按她叫人討厭的習慣，用食指在鼻孔下擦了擦。

　　「我懂了，」她冷冷地說。

　　「我一向以為你並不像看上去那樣笨。」朱莉婭繼續弄她的臉蛋。「那套衣服擱在椅子上幹嘛？」

　　「那一套嗎？那是你說要穿了去參加宴會的。」

　　「把它放好。我不能沒有戈斯林先生作伴而單獨去參加宴會。」

　　「從幾時開始的？」

　　「住口，你這醜老婆子。打個電話去，說我頭痛得厲害，必須回家上床睡覺，但是如果戈斯林先生可能去的話，他會去的。」

　　「這個宴會是專門為你舉行的。你不能這樣拆這位可憐的老太太的牆腳吧？」

　　朱莉婭頓著足說：

　　「我不想去參加宴會。我不去參加宴會。」

　　「家裡可沒有東西給你吃呀。」

　　「我不想回家去。我要上飯店吃飯去。」

　　「和誰同去？」

　　「我一個人去。」

　　伊維對她大惑不解地瞥了一眼。

　　「戲演得很成功，可不是嗎？」

　　「是的。一切都成功。我得意極了。我精力充沛。我要單獨一個人痛快一下。打個電話到柏克萊飯店，叫他們給我一個人在小房間裡留張桌子。他們會懂我的意思的。」

　　「你怎麼啦？」

　　「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我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

　　朱莉婭把臉上的化妝擦乾淨後，不加一點修飾。她既不塗口紅，也不搽胭脂。她重新穿上她來劇院時穿的那套棕色的上衣和裙子，並戴上了原來的帽子。那是一頂有邊的氈帽，她把帽邊拉下來蓋住一隻眼睛，這樣可以盡量遮掩她的面孔。一切就緒了，她在鏡子裡照照自己。

　　「我看上去像是個被丈夫遺棄的縫紉女工，可誰能怪他呢？我不相信有哪一個人會認得出我。」

　　伊維到後臺入口處打了電話，回來時，朱莉婭問她那裡可有許多人候著她。

　　「大約有三百人，我看。」

　　「見鬼。」她突然產生一個願望，最好不要看見任何人，也不要被人看到。她要求就讓她隱匿這麼一個小時。「叫消防隊員讓我從前面出去，我要叫輛計程車，等我一走，讓這群人知道他們等著是白費工夫。」

　　「只有上帝知道我得忍受什麼，」伊維抱怨地說。

　　「你這老母牛。」

　　朱莉婭雙手捧住伊維的臉，吻她乾枯的兩頰；然後溜出化妝室，踏上舞臺，通過鐵門，進入一片漆黑的場地。

　　朱莉婭這樣簡單的偽裝顯然是恰到好處的，因為當她走進柏克萊飯店那間她特別喜歡的小房間時，那侍者領班並沒有一下子認出她。

　　「你可以在角落裡給我排個位子嗎？」她畏畏縮縮地問。

　　聽到她的聲音，再朝她一看，他知道她是誰了。

　　「你喜歡的桌子正等著你，蘭伯特小姐。電話裡說你將是單獨一個人，是不是？」朱莉婭點點頭，他便把她領到房間一角的一張桌子前。「我聽說你今夜大獲成功，蘭伯特小姐。」好消息傳布得多快啊。「我能點些什麼菜？」

　　侍者領班很詫異，怎麼朱莉婭一個人來吃晚飯，但是他的本分所應表示的唯一的感情是看到她十分欣幸。

　　「我疲勞極了，安吉洛。」

　　「先來些魚子醬，夫人，或者來一些牡蠣怎麼樣？」

　　「牡蠣，安吉洛，可要揀肥的。」

　　「我親自給你揀，蘭伯特小姐，接下來上什麼菜？」

　　朱莉婭深深舒了一口氣，因為現在她可以無所顧忌地點她第二幕一結束就抱定宗旨要吃的東西了。她覺得她應該好好吃一頓，慶祝自己的勝利，她這一口可要把謹慎節制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洋蔥煎牛排，安吉洛，油炸馬鈴薯，再來一瓶巴斯啤酒。啤酒要裝在大銀杯裡。」

　　她大概有十年沒有吃過油炸馬鈴薯了。可這回意義多麼重大啊！說來正巧，在今天這個日子她用一場她只能稱之為光輝的演出肯定了她正牢固地掌握著公眾，用巧妙的手段解決掉了艾維絲，並使湯姆看到他成了個什麼樣的大傻瓜，而最要緊的是對她自己毋庸置疑地證明，她從捆在她身上的惱人的枷鎖中解脫出來了。艾維絲在她頭腦裡閃現了一下。

　　「這愚蠢的小東西妄想來壞我的事。我要叫她明天讓人譏笑。」

　　牡蠣來了，她吃得津津有味。她吃了兩片塗黃油的黑麵包，樂滋滋地感覺到可以不惜危及自己的不朽的靈魂，還捧起大銀杯開懷暢飲。

　　「啤酒，好啤酒，」她喃喃自語。

　　她能想像，要是邁克爾曉得她在幹什麼，他會把臉拉得長長的。可憐的邁克爾，他竟以為她毀了艾維絲的那場戲，是因為她以為他太關心這個愚蠢的金髮小娘們了。的確，男人們愚蠢得多可憐呀。他們說女人驕傲自負；哼，她們跟男人們比起來可謙遜哩。

　　她想起湯姆，不禁好笑。那天下午他需要她，那天夜裡更加如饑似渴地需要她。她想到他在她心目中僅僅好比是個舞臺上的勤務人員，心裡多舒暢啊。一個人擺脫了情欲的羈絆，便有自信自尊之感。

　　她身坐的這間房間由三道拱門通那大餐廳，那裡人們正在吃飯和跳舞；人群中無疑有一些是看完了戲來的。如果他們知道隔壁房間角落裡那個用氈帽這遮半張臉、不聲不響的嬌小的女人就是朱莉婭．蘭伯特的話，他們會多麼驚奇啊。她坐在那裡，沒人知道，沒人注意，使她產生一種逍遙自在的感覺。他們是在給她演戲，而她是觀眾。他們在拱門口經過時，有那麼短短的一會兒，她看到了他們：年輕的男人和年輕的女人、年輕的男人和不那麼年輕的女人、禿頂的男人和腆著大肚子的男人、塗脂抹粉而死命裝扮得年輕的形容枯槁的老太婆。有的相親相愛，有的心懷忌妒，有的冷冷淡淡。

　　她的牛排端上來了。煎得正稱她心意，洋蔥鬆脆而略帶焦黃。她用手指輕巧地撿起油炸馬鈴薯，一塊塊地細細品味，彷彿但願流逝著的時光停留下來。

　　「在洋蔥煎牛排面前，愛情又算得上什麼呢？」她問道。單獨一個人，盡情地胡思亂想，真令人感到怡然自得。她又一次想到了湯姆，在心靈中聳了聳感到幽默的肩。「真是一番有趣的經歷。」

　　這番經歷肯定有一天會對她大有用處。她透過拱門看見那些跳舞的人多麼像戲裡的一個場面，不禁使她回憶起在聖馬羅時最初產生的一個想法。她在湯姆拋棄她時所受到的劇烈痛苦，使她回想起做小姑娘時曾跟老珍妮．塔特布學習過拉辛的《菲德拉》。她重讀了這個劇本。忒修斯的王后〔註〕蒙受的折磨就是她所蒙受的折磨，她不由地感到她們的境遇是多麼相似。這個角色她可以演；她深知被心愛的小夥子丟棄是什麼滋味。天哪，她能演得何等精采啊！

　　〔註〕即菲德拉。據希臘神話，菲德拉勾引其夫雅典國王忒修斯（Theseus）的前妻所生之子希波呂托斯（Hippolytys），遭到拒絕，乃還稱他妄圖非禮，王怒，派人殺死其子。後來冤情大自，菲德拉自盡。

　　她明白了為什麼今年春天她演得那麼糟糕，以致邁克爾決定停演；這是因為她演出時懷著她所表演的感情。這是不行的。你應該有過這樣的感情，但你只有在已經克服了這些感情之後才能表演它們。她記起了查爾斯有一次曾對她說，詩歌來源於冷靜地回憶起來的感情。她對詩歌一竅不通，但是這話對演戲來說是正確無疑的。

　　「可憐的老查爾斯能有這樣的獨到之見，真是聰明。這說明對人貿然作出判斷是大錯特錯的。有人以為貴族都是些笨蛋，而他們中間的一個偏偏突然發表了這樣令人驚歎不已的卓越見解。」

　　然而朱莉婭始終認為拉辛到第三幕才使他的女主人公出場是個大錯誤。

　　「當然啦，倘若我演這個戲，絕不要這樣荒謬的處理。照我看，有半幕戲為我上場作準備，已經足夠了。」

　　她沒有理由不去找個劇作家用這個題材給她寫一個劇本，用散文寫，或者寫成簡短的詩句，押韻不要太密。這樣的詩句她能唸，而且唸得生動有力。毫無疑問，這是個好主意，而且她連準備穿什麼服裝都想好了，不要薩拉〔註：指薩拉．伯恩哈特。〕裹在身上的那種鬆垂的打褶的衣服，而是要穿她跟查爾斯一起在大英博物館裡一幅浮雕上看到的那種古希臘的束腰短外衣。

　　「事情多滑稽啊！你到那些博物館和美術館去，感到真厭煩之至，然後有一天，你萬萬沒有想到，忽然發現你看到的某種東西竟大有用處。這證明藝術之類並不真是浪費時間。」

　　她的腿固然適合於穿束腰短外衣，但是能穿著這種服裝演悲劇嗎？她對這個問題認真考慮了兩三分鐘。當她為了那冷漠無情的希波日托斯（她想到身穿塞維爾街〔註：倫敦的一條有著名男子服裝店的街道。〕的服裝的湯姆化裝成一個希臘青年獵人的形象，不禁失笑）而肝腸寸斷的時候，如果戲服上沒有許多褶子，真能獲得演出效果嗎？這個難題引起了她的注意。不過，就在這時候，一個念頭在她腦子裡閃過，一下子使她灰心喪氣。

　　「這一切固然都很好，可是劇作家在哪裡呢？薩拉有她的薩爾都〔註：法國劇作家。歌劇《托斯卡》就是根據他的同名劇本改編的。〕，杜絲有她的鄧南遮〔註：為義大利詩人、小說家兼劇作家。杜絲曾與他相愛，他為她專門寫劇。〕。可我有誰呢？『蘇格蘭女王有個好兒子，而我只是個沒有子媳的光桿兒。』〔註〕」

　　〔註〕據《詹姆斯．梅爾維爾爵士回憶錄》記載，英女王伊麗莎白一世（一五三三─一六〇三）曾說過這話，此處引語文字略有出入。蘇格蘭女王指瑪麗．斯圖亞特（Mary　Stuart，一五四二─一五六七），被伊麗莎白一世處死。

　　然而她沒讓這憂鬱的思慮長久擾亂她的平靜。她的情緒是那麼高，她覺得自己能夠像丟卡利翁用地上的石塊造出人來〔註〕一般，從茫茫虛無中造出劇作家來。

　　〔註〕據希臘神話，丟卡利翁（Deucalion）及其妻子逃出主神宙斯（Zeus）所發的洪水，兩人從肩頭向身後扔石頭，石頭分別變成男男女女，從而重新創造了人類。

　　「那天羅傑說的都是些什麼廢話，而可憐的查爾斯似乎還把它當正經呢。他是個愚蠢的小學究，就是這麼回事。」

　　她朝人們在跳舞的房間打了個手勢。那邊燈光給弄暗了，她從坐著的地方看過去，更像是戲裡的一個場面了。「全世界是一個舞臺，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註：引自莎士比亞喜劇《皆大歡喜》第二幕第七場。〕但通過那道拱門，產生了一種錯覺：我們這些演員才是真實的。這是對羅傑的回答。他們是我們的原料。我們表現出他們生活的意義。我們把他們荒唐無聊的感情拿來，轉化為藝術，從而創造出美，而他們的意義正在於成為我們必須賴以完成我們藝術創造的觀眾。他們是我們演奏的樂器，如果沒有人演奏，樂器有什麼意義呢？

　　這個想法使她無比振奮，一時滿心歡喜地反覆玩味著。她的頭腦似乎空前地清晰。

　　「羅傑說我們並不存在。哼，只有我們才是真正存在的。他們是影子，而我們賦予他們以形體。我們是他們稱之為人生的一切亂七八糟的無謂紛爭的象徵，而唯有這象徵才是真實的。他們說演戲僅僅是作假。這作假卻正是唯一的真實。」

　　這樣，朱莉婭在她自己的頭腦中重新創立了柏拉圖的理念論。這使她滿懷欣喜。她心中猛然湧起一股對這無數無名的公眾的友愛的熱浪，他們的存在只是為了給她表現自己的機會。她高高地待在山頂上，思考著世人的數不清的活動。她因擺脫了一切人間的羈絆而深深感到自由，覺得妙不可言，而同這種極大的快感相比，一切都成為微不足道。她恍若一個天國裡的精靈。

　　侍者領班帶著奉承的微笑走上前來。

　　「一切都不錯吧，蘭伯特小姐？」

　　「好極了。你知道，各人的口味不同，真是奇怪。西登斯夫人特別愛吃肋條肉；我可完全不同，我特別愛吃牛排。」

　　（全書完）